前来查看的王百户皱眉,“小宋举人,若是人人都像你叔父这样,那我们这征兵还征不征了?”
看在宋千户已经在边疆马革裹尸的份上,他本就很难对宋家母女说重话。
而宋知言现在又是前途无量的新科举人。
“王百户,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难不成这泾川城里每一个适龄男子都能狠下心把自己弄成我阿叔那副模样?”
别开玩笑了,他们可是个比个地惜命。
宋知言道:“百户您命人抬着我阿叔去城门口,告诉大家伙儿。宋柱拒绝应征,逃跑时意外撞井,导致全身瘫痪。遂,取消应征资格。”
“大家都生活在这泾川县里。邻里相亲、知根知底的,自然善解人意,不会闹事。”
王百户还是皱着眉不说话。
宋知言打量他的神情,对他的顾虑心领神会。“百户可是怕往后有人借此演戏,逃避征兵?”
男人点头,她这么说显然是有应对法子了。
这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开了宋柱这个口子,万一有人假装瘫痪不去应征怎么办?
那造假的法子可多了去了,他一个小小百户可应付不过来。
宋知言笑:“那您可就多虑了。”
今早娘亲出摊后,她忍着恶臭给宋柱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完全就是一滩任人摆布的烂肉。“我家阿叔的模样可惨的很,眼下大小便都要人伺候,吃饭也只能吃些流食。”
什么尊严?男儿气概?大丈夫的气度?都像那团脏衣服一样。
被她丢进灶里烧成灰了。
“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成为这个样子的。你说是吧,王百户。”
同为男子的王百户不禁把躺着的宋柱的脸换成自己的模样,光是才开始想,就浑身寒颤激灵。
那副模样着实是太恐怖了。
“若是有人铤而走险,你们查仔细些。必要时佯装要让假的变成真的,吓唬吓唬他们,自然有人露馅儿。”
王百户觉得有道理。
小宋举人说得对,没有人会主动放弃好生生的人不做,变成这幅生死不如的模样。
从军虽苦虽险,但人至少是还能自由活动。
“你们两个,把人抬到城门口去。晚上封城了在抬回宋家来。”
宋柱瞪眼呜呜额额地说话,宋知言眉眼含笑地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阿叔别怕,晚饭时候,我来看你。”
呜呜额额!
“小宋举人,那我就先回去了。如今会试在即,小宋举人预备何时上京?泾川县虽离京城不远,可陆路最快也要一月半。”
王百户惯例寒暄。
宋知言如今十六岁,两年不到的时间,她就连过四试考上举人。
适才行事周全狠辣,往后不知道能飞黄腾达到什么地步,他脑子有问题才不想着多结交。
“若是走得晚了,入冬大雪封山就更慢了。”
宋知言面上带笑,朝他行礼道谢:“多谢王百户提醒,等我娘过了生辰便上京。皆时家中母亲和姐姐,还望辛嫂子多关照些。”
多关照,那便是能有交情。
王百户挑眉,乐呵地应下这件小事,自然而然地交上这个人情。
“放心,你嫂子人好又健谈。我们家包子铺又就在你家猪肉摊对面,她巴不得多和林娘子走动呢。”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去。“那我还有公事,便先告辞。预祝小宋举人来年金榜题名。”
宋知言送他到门口,笑道:“借您吉言,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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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四,黄昏,街上是雾蒙蒙的黑。
“知言,参加会考的凭证今天拿到了吗?”
林秀兰放下背篓,从里面提出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这是专门为了给她庆祝生辰留的。
在他们家,无论谁过生辰,当天都会留一块最好的猪肉回家。
在厨房煮饭的宋知言快两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应试咨文、保结书都拿到了。”
“那就好,你明日几时出门?”葫芦瓢倾斜出均匀的流水冲走林秀兰手上的油腻。
“五更天明。”
林秀兰动作微顿,“好,好……天光破晓卯时正,鬼祟都缩头,阎王让三分,我儿定能平步青云。”
“嗯。”宋知言应声。
次日,晚秋的天还没泛白,宋知言已经前院热身了三圈。
一根随手从灶台前抽出的干枝,在她手里仿若被驯服的游龙,刺破裹挟着白霜的雾气,脚腕处的铁环负重又成了若有若无的装饰。
梆-梆-梆-梆-梆——咚!
更富佝偻得的背影拖过巷弄石板,铜锣的余音里裹着他沙哑的嘶喊:“寅时收更——天光……咳咳!”
尾音断在微凉的穿堂风里。
许青的咳嗽声和那街上的更夫重叠,她缓了缓说:“你此去京城,切记万事小心谨慎。”
“新帝登基,天子脚下的京城不会太平,各方势力杂糅,水混得很。”
看着宋知言在庭院里扎实的晨练,她满意地点头。
“温习之余,练武一事也不要放下。考试除了知识的较量,也是体力的消磨。”
宋知言手腕微动,一阵剑风四溢,手里脆弱的枯枝碎成一地粉末,“嗯,学生定会谨记在心。”
昏昏沉沉的大黑狗还趴在歇息的椅子边浅眠,飘散的粉末让它打了个喷嚏。
前爪捂住嘴筒子摩挲,抖动两下耳朵,虚睁开眼。
宋知言展开笑意,收了晨练的架势,蹲下揉面团一样撸狗头,“宋十六,你这懒狗前两天又去哪儿消遣了。”
雨下那么大都不回家,让宋柱有机可趁潜入家中。
嗷呜——狗不搭理她,磨磨蹭蹭地张着大嘴站起来打哈欠、抻懒腰。
“丫头,你把这饼子揣在怀里热和身子。路上要是饿了又没寻着客栈,就拿出来热一热吃。”
林秀兰把刚烙好的饼包上油纸,又用蓝黑色的步裹上两层。
她说着,就忍不住眼里泛泪花,“到了京城没盘缠了一定要告诉娘,别一个人硬抗。”
宋知言一一应好,笑着接过饼子揣进怀里。
她背上书笈,“娘,你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次。在家好好睡一觉,别送了。”
“老师,深秋露水重,你也别出门了,留在家里多烤火。”
她上前和她们一一抱过,宽慰道:“别担心,等我到了京城就立刻写信回来。”
宋十六在门口汪了一声,像是在催促她上路。
“你这黑不溜秋的,今天还勤快地要送我出城吗?”宋知言笑着轻踢了它一脚。
一人一狗离开家门。
五更天过,城门开,人影稀。
宋知言提着娘亲手给她做的灯笼,踩着灰白的天色,离开了泾川县。
她是第一个出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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