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半垂,沈云钰仰面躺在床上,脚裸肿得老高,他闭着眼,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只觉最近霉运缠上了自己。
最近史馆办差诸事不顺,起初不过是文稿被退回,责令重校,记下过失,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就在他去找过李清泠后的第二日,陆承舟便来史馆核查公务,偏偏当众揪着他一个人的文稿挑错,一回两回尚是疏忽,接连好几处纰漏被翻出来,一桩桩都落在考评簿上,升迁的路子眼看着一天天渺茫。
他自问没有得罪过陆承舟,为何只揪着他一人不放,而后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是翰林学士院的学士,来史馆核查也是正常例行公事,应该是自己倒霉,刚好被挑中了文稿而已。
昨日更糟,他下石阶时,明明脚下踩得稳稳当当,忽然腿上猛地一疼,重心一歪,直直摔了下去,闹了好大的笑话。
他心底翻着疑云:绝不是自己踩空,定是有人暗中暗算他。可他反复回想,当时前后无人,事后查来查去,半点痕迹都寻不到,连是谁动的手脚,都无从知晓,令他十分恼火。
“钰郎,你还疼吗?”温兰蕴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委屈的腔调。
沈云钰缓缓睁开眼,见是温兰蕴,眼底瞬间满是欣喜,强撑着坐起来,一把将温兰蕴搂入怀中:“你怎的来了,孩子没折腾你吧。”
说完他温柔的抚了一下温兰蕴还不明显的小腹,温兰蕴好似没听到他的话,一副着急的模样:“肯定很疼吧,还伤着哪里了,你先放开我,让我瞧瞧,急死我了。”
说着她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了下来,缩在沈云钰的怀中,纤弱的肩膀耸动着,低声抽泣了起来。
沈云钰内心深受感动,瞬间有些自责,觉得对不起温兰蕴,那日竟私下去找了李清泠。
“还是我的好蕴儿关心我,我没事,很快就好起来了。”沈云钰心疼得将她搂的更紧了,亲吻了一下她脸上的泪水。
殊不知他的腿伤就是拜他的好蕴儿所赐,他受伤前一日,温兰蕴在布庄为难李清泠的事传到了某人耳中。
“这两日已频繁有些犯恶心嗜睡,可你祖母还让我重九那日一同前往灵清观祈福,丝毫不考虑我还怀着你们沈家的骨肉。”温兰蕴咬了咬下唇,低声嗔怪。
“祖母的脾气就是这样,你忍忍就好了。”沈云钰无奈的应道,丝毫没有要主动劝沈老夫人的意思。
温兰蕴眼神闪过一丝失望,肩膀垮下来,“如今你伤了腿脚,成婚那日可怎么是好?我等与你成婚这日可是等了多年,难道真让我抱着只公鸡拜堂,到时所有人不得笑话我。”
“大夫说我最好静卧半个月以上,否则伤势容易加重,我也不想的。”
“我不管!”温兰蕴呜呜地哭出了声,肩头不住发颤,模样委屈又可怜。
“那你说要如何?”沈云钰心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到时让小厮搀扶着你完成拜堂,小心些就好了。”温兰蕴哽咽着说道。
“好好好,依你的。”沈云钰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沉沉落在温兰蕴娇羞的脸上,不等她反应,俯身吻了上去。
*
傍晚时分,李清泠踏着暮色回叙泠苑,她刚从半砚斋回来,虽说管事伙计都是福伯亲信,但她自己也还是要时不时的要抽空过去巡查一番,再清点看看空白扇面,矾绢、矿彩、各色笺纸等缺不缺。
行至叙泠苑门口时,隔壁院前一男子刚好走出,他一身素白襕衫,下摆缀青黑横阑,交领上绣着淡雅兰草,头戴儒巾,长得很是眉清目秀。
那男子看到李清泠回来,眼睛一亮,迎了上来,一开口一股官话,裹着姑苏特有的软润腔调:“在下姓江,名上渔,字子钓,乃是姑苏人氏,来京师备考,租了隔壁王婆婆院里的一间房,往后咱们便是邻里,还望小娘子多多照应咯。”
李清泠闻言微微诧异,那王阿婆性子孤僻古怪,向来独自居住,往日从不肯把屋子租给外人,今日竟愿意接纳房客。
身侧的琼花眼睛一亮,惊喜出声:“啊,大娘子,这位江郎君也是从苏州来的耶!”
江上渔闻言,眉梢扬起,语调更软几分:“原来小娘子也是姑苏人士哉?”
李清泠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眉眼淡淡的,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没有多言。
“这位小娘子,你在此稍等我片刻。”说罢江上渔转身进了院子。
李清泠立在原地,心头微疑,不知他要做什么。
不多时,江上渔捧着纸包走了出来,里面装着松子糖、枣泥麻饼、芝麻酥糖、碧螺春茶。他温声解释道:“这些是家母临行前为我备下的姑苏吃食,分一些与小娘子尝尝。想来小娘子来京师多年,该是惦念这一口家乡滋味咯。”
说着他递给李清泠身侧的琼花,琼花有些不好意思的接了下来,随即两眼放光,忍不住轻声惊叹:“哇,好些年未曾吃这些咯!”
李清泠闻言眉头微蹙,轻声反问:“你怎知我来京师多年?”
江上渔顿了顿,迟疑了两息,随即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是王婆婆同我说的哩。”
李清泠垂眸,心底暗暗存了疑惑。她买下这宅院虽已有三年,往日却很少过来,也是住进来后的近段时日,才和那王阿婆有过寥寥几回照面。
江上渔没瞧出李清泠无意攀谈,自顾自的打开话匣子:“到底京师不如姑苏,吃食少了许多风味,没有小桥流水,人情也生分,住得实在不惯,出来外面的游子时时都惦念故土风光。”
“姑苏一入秋,好吃的便多了。这个时候该吃膏满黄肥的湖蟹咯,还有鲜美的纯羹鲈鱼,闲时坐沧浪亭里吃一块桂花糖,听巷里吴侬软语,处处自在。”
江上渔还在絮絮叨叨的讲着,李清泠只听到了纯羹鲈鱼和沧浪亭,回忆起第一次见陆承舟时,便是这个季节,随即她又皱了一下眉头,心里腹诽:“这人的话怎么这般多。”
江上渔还在滔滔不绝的从桂香满城讲到街边卖的糖炒栗子,李清泠无情的的打断了他:“江郎君,时辰已不早,我尚未用晚膳,恕不奉陪。”
说完李清泠转身往院内走,江上渔还在后面追着念叨:“难得他乡遇故知,改日寻个空闲,一同用饭哩。”
琼花忍不住笑出声:“这江郎君真是个妙人。”
李清泠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暗暗思忖:这人怕是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王阿婆性子素来古怪难相处,竟肯将屋子租给他,还同他说起自己在京师多年的旧事,不管这话是阿婆随口说的,还是他旁处打探来的,此人,还是少亲近为妙。
入夜,四下静谧。
承勇侯府的书房烛火通明,陆承舟静坐案前,低头细细批阅堆积如山的卷宗,神情冷淡沉稳。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这时停云轻步走入房中,垂首恭敬禀报:“世子,此番查到了那温大富多年来隐匿商税田赋,欺男霸女,很多苦主敢怒不敢言,今日属下已让那些苦主一一告上衙门,这温大富是温谏议府上的远房旁支,他在牢里一口咬定本家年年收他好处,只是官府翻遍契书账本,查不出半分本家分利的实证,他这旁支早年分户另籍,律法上牵连不到主家。”
陆承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淡淡:“明日,给那帮御史寻些事做。”
停云继续说道:“白日里那温大富所说的小乞丐找到了,指使那小乞丐的是温四娘子身边的婢女,可要将那温四娘子和她那婢女拘来?”
陆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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