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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1928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文与霏张了张嘴。

他会怎么样。

他会拦着她。他会跟她说,别走,我去跟族里说。他会去求三叔公,会跪在祠堂门口不起来,会把那桩刚谈下来的生意砸了也要跟族里讲条件。三叔公不会答应的,族里不会答应的,最后,厂子没了,他什么都没了,爹这颗心也没了。

或者,他不会拦着她。

他会像在火车站那样,平平静静地说,你想去,就去。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受不了。

“你要是真为他好,”文生泽说,“就别说。”

文与霏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座钟敲了十下。

她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

“爹,我去。”她说,“可是有一样,您得答应我。”

“你说。”

“我考上了这件事,您别告诉他。”她说,“初四以前,谁都别告诉他。他问起来,就说还没信儿。”

文生泽看着她。

“等我走了,”文与霏说,“他要是问,您就告诉他,我去北京了。别的,一个字都别说。”

“为什么?”

文与霏没答。

她站起来,冲父亲福了一福,转身出了书房。

走廊里,从莲蹲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把没放完的小鞭炮,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张嘴要笑。看见她那张脸,笑没了。

“小姐……”

“从莲。”文与霏说,“把报纸收起来。家里的,都收起来。”

“为什么?”

“别叫大少爷看见。”

从莲张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文与霏没再说什么,扶着栏杆上了楼。

她走到二楼,站在走廊里。斜对面那扇门关着,他在厂里,要到天黑才回来。

她站在他门口,抬起手,想推门进去,手搭在门把上,又放下了。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背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怕。怕他知道了她考上了、要走了,站在她跟前,平平静静地说一句,你想去,就去。

她怕他舍得。

-

那天晚上,闻峋回来得晚。

新丝装了第一船,船是傍晚开的,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开走,一直看到拐过河湾看不见了,才回厂里把账对完。

他一进家中前厅,就闻见一股火药味。

“谁家放鞭炮了?”他问宁伯。

宁伯正蹲在院子里扫地上的红纸屑,扫帚一顿,头也不抬:“隔壁,隔壁张家娶媳妇。”

“张家不是上个月才娶的?”

“娶……娶二房。”

“这么会娶。”闻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亮着灯。文与霏的房门开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见他上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在厂里吃了两个烧饼。”

“两个烧饼顶什么用。”她站起来,“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

闻峋站在她门口,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下楼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她从来不给他下面。她连灶台都摸不清在哪儿。

他跟下楼去。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挂面,对着一锅刚烧开的水,不知道该往里放多少。从莲站在一边,急得直搓手:“小姐,您放着,奴来……”

“不用你。”

“那您倒是往里放啊,水都烧干了……”

文与霏一咬牙,把一把面全扔了进去。

从莲倒抽一口凉气:“小姐!那是三个人的量!”

闻峋靠在厨房门框上,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碗面最后是从莲收拾出来的,盛了满满一大海碗,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煎糊了,一个没煎熟。文与霏把那碗面端到饭厅,搁在他跟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吃。”

闻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面坨在一起,挑起来是一整块。

他看了她一眼。

她托着腮,眼睛亮亮的,一脸的期待。

他把那一整块面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

文与霏看着他腮帮子鼓着一大块、嚼得艰难的样子,自己先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趴在桌子上。

“你骗人。”

“没骗。”闻峋咽下那口面,又挑了一筷子,“就是咸了点,硬了点,坨了点。”

“那还叫好吃?”

“你下的。”

文与霏趴在桌子上,笑着笑着,不笑了。

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那碗坨了的面,吃得那么认真,连那个煎糊了的荷包蛋都吃了。

她想,这是最后一碗了。

往后,她在北京,他在苏州,谁给他下面?从莲会下,宁伯会下,厨房里的老妈子也会下,都比她下得好吃。可那些面,都不是她下的。

“与霏。”

“嗯?”

“放榜了没有?”

文与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闻峋低着头吃面,头都没抬,问得随随便便,跟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还……还没信儿。”她说,“说是下月初。”

“哦。”闻峋点了点头,没再问,又挑了一筷子面。

文与霏趴在桌上,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头发里那个小小的旋儿。她说完那句话,心口像是叫人拿锥子扎了一下,扎得她喘不上气。

她这辈子,头一回骗他。

-

第二天一早,闻峋去了厂里,文与霏去了三叔公家。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衫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从厨房拎了两盒点心,一个人出了门。

三叔公住在城东的老宅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口一对石鼓,油光发亮。开门的老仆认得她,吃了一惊,才把她让进去。

三叔公正坐在廊下,逗一只八哥。

那只八哥养在一只竹笼子里,黑亮亮的,黄嘴巴,见了生人,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跪下!”

文与霏站在院子当中,吓了一跳。

三叔公拿一根竹签子敲了敲笼子,八哥又喊:“家法!家法!”

“畜生。”三叔公骂了一句,放下竹签子,抬头看她,“你爹叫你来的?”

“侄孙女自己来的。”文与霏把点心搁在廊下的石桌上,福了一福,“来给三叔公请安。”

三叔公眯着眼睛打量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她坐下了。

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歪着脑袋看她,又喊:“跪下!”

三叔公拿竹签子敲笼子,敲了三下,八哥才闭上嘴。

三叔公说,“你爷叔那时候管家法,天天在祠堂里喊跪下、家法,它听多了,就学会了。别的一句不会,就会这两句。”

文与霏看着那只八哥,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怕。

“听说你考上了。”三叔公说,“北京的大学,第三名。”

“是。”

“你爹昨天派人来跟我说了。”三叔公端起茶碗,吹了吹,“一个姑娘家,考个第三名,给文家长脸了。你爹说要送你去北京念书,我也没拦着。念吧,念几年书,回来了,说亲的时候,好歹也是个名头。”

文与霏低着头,没接话。

三叔公喝了一口茶,又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来,不光是请安吧?”

文与霏抬起头。

她想起医院里父亲说的,三叔公这个人,一辈子趾高气昂挑三拣四。可上回却盯着她看,说可惜了,是个丫头。对于他来说,应是句夸人的话。

这样想,总归能给人两分底气。

“侄孙女想跟三叔公打听一件事。”她说。

“你说。”

“族谱上,”她说,“有没有过入赘的例?”

三叔公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廊下一下子静了。笼子里那只八哥也不叫了,歪着脑袋,一只眼睛盯着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侄孙女前些日子翻族谱,翻到第七册,光绪年间,四房有一位姑奶奶,底下写着‘招婿’两个字。”文与霏说,“后面就没了。侄孙女好奇,那位姑奶奶后来怎么样了。”

三叔公把茶碗搁下,盯着她。

“你倒是真会翻。”他说。

“侄孙女小时候,跟着我娘在祠堂里擦牌位,族谱每一册都翻过。”

三叔公没说话,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廊下走了两步,走到那只八哥的笼子跟前,拿竹签子逗了逗它。八哥扑棱了两下,没叫。

三叔公背对着她,“你该叫她姑太奶奶。”

文与霏没吭声。

“她是四房的独女。四房没儿子,她爹舍不得她嫁出去,就招了个女婿。那女婿是个穷秀才,读书读得好,人也本分,进了文家的门,改了姓,管着四房的铺子。”三叔公说,“族里人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都叫他‘倒插门的’。过年祭祖,他不能进祠堂,站在门外头。族里摆席,他不能上正桌,坐在下首跟账房先生一桌。走在街上,有人冲他背后吐唾沫。”

笼子里的八哥,歪着脑袋,一声不吭。

“熬了七年。”三叔公说,“七年,他没抬起过头。第八年开春,四房的铺子亏了一笔钱,族里的人说,是他掏空了,拿去贴补他北边的本家。其实不是,是伙计卷了钱跑了。他说不清。族里开了祠堂,要请家法。”

“后来呢?”

“后来他跳了河。”三叔公说,“捞上来的时候,一本账就放在河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一个铜板都没少。”

文与霏坐在石凳上,呆愣愣的,好像坠入到了那个故事里。

“我那个姑姑,”三叔公说,“守了一辈子寡,最后进了家庙。族谱上她那一行,底下本来还有一行,是那个女婿的名字。后来族里开祠堂,把那一行划掉了。你翻族谱,只看见‘招婿’两个字,后面就没了,就是这么没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丫头,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问这个。”他说,“我也不想知道。”

文与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老眼睛浑浊,可是眼中有什么坚定又锐利。

三叔公说,“文家的祠堂,容得下倒插门的女婿,但是怎么活可不一定;而他自己,若是走出家门去,也要看他受不受得住世人的冷言冷语。”

笼子里的八哥,忽然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跪下!”

-

从三叔公家出来,文与霏没回家。

她雇了一辆黄包车,出了城,往城外去。

明薇的坟在城外的山坡上,挨着她娘的坟。坟是新的,土还没长草,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柳氏明薇之墓。

文与霏在坟前蹲下来,把带来的两块海棠糕摆在碑前,观前街那家的,出城之前买的,还热着。

“明薇,”她说,“我考上了。”

山坡上的风吹过来,吹得坟边上的野草沙沙地响。

“北京大学,文科,第三名。登在报上了。”她说,“我爹说,我娘知道得高兴坏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

“你要是在,你会说什么?”她问,“你会说,与霏,你这个书呆子,考那么好做什么,姑娘家念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嫁人。”

她笑了一下。

“你肯定会这么说。说完了,你会拉着我去买好吃的,说是给我庆功。”

风吹过来,海棠糕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散了。

“明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爹叫我去北京。他说我走了,闻峋就不用选了。他说我留下来,是害他。”

“我今天去找了三叔公。我想问问,有没有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

“三叔公家有只八哥,就会喊跪下、跪下。”她说,“我听着那只八哥喊,就想起你那天在老槐树底下跟我说,你爹这辈子最瞧不上女人。”

“可如今想来,恐怕不止女人,地位低下的人,都不好过吧。”

石碑不会说话。

野草沙沙地响。

文与霏蹲在坟前,蹲到腿麻了,就坐在了地上。

她想起那天在船舱里,柳大凭说,她到最后,一句都没求我。她要去你家,去告诉你,别出门,别去医院。她跑到门口,门把手都攥住了。

明薇是为了她死的。

明薇连一句都没求她爹。明薇到死都在往她家的方向跑。

她呢?

她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跟闻峋说。

“明薇,”她说,“你说,我要是跟他说了,他会怎么样?”

风停了。

她坐在坟前,自己回答了自己。

他会拦着她。他会去找三叔公。他会跪在祠堂门口,会把刚谈成的生意砸了,会把什么都搭进去。三叔公不会答应的。族里不会答应的。最后,他会像那个穷秀才一样,站在祠堂门外头,坐在下首跟账房先生一桌,走在街上,有人冲他背后吐唾沫。

熬七年。

三个字简简单单概述了那个赘婿的一生,可谁知道“熬”字中混杂了多少的血与泪。

闻峋那样的人,不能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不论是嫁给他,还是让他当赘婿,都不可能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明薇,”她说,“我走了。”

她冲着那块石碑,俯了俯身。

-

那天傍晚,她回到家,闻峋还在厂里没回来。

她上了楼,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斜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黑压压的。

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没人。窗台上,那只空墨水瓶里,插着那天从石湖带回来的那朵荷花,早就干了,花瓣掉了一半,蔫蔫地耷拉着。

他没扔。

她伸手,把那朵荷花从墨水瓶里抽了出来,拿帕子包好,揣进了怀里。

她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从莲在楼梯口等她,看见她那张脸,没敢问她去了哪儿,只小声说:“小姐,箱子,要不要现在收拾?”

文与霏站在走廊里,看着斜对面那扇关上的门。

“收拾吧。”她说,“别叫他看见。”

那之后的几天,文与霏变得格外黏人。

他早上去厂里,她就跟着去厂里。他在账房里对账,她就在旁边打算盘。他去码头看装船,她就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船一船的货开走。

大罗私下里跟闻峋嘀咕:“大少爷,小姐这几天怎么了?天天来厂里,也不嫌热。”

“她闲。”

“闲也不至于来厂里看布头吧?”大罗说,“今天上午,她在绣房门口站了一上午,看得那几个绣娘手都抖了。”

闻峋往绣房那边看了一眼。文与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截刚绣好的领边,翻过来,把背面对着光看。看得仔仔细细,看完放回筐里,又拿起下一截。

“她在挑活。”闻峋说。

“挑活?看正面不就得了,她翻过来看反面做什么?”

“手绣看的就是反面。反面线头藏得干净,正面才经得起洗。”闻峋说,“怡和那张单子上写着,领口袖边一律手绣,三千件,一件不合格,整批退回来。”

他看着门口那个翻来覆去看领边的背影。

“她在替我挑。”

大罗张着嘴,看了看缫丝车间门口的小姐,又看了看大少爷,没再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那天傍晚,宋家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是宋持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信里就一句话:条款已改,一成。初三午时,贵厂签约。

闻峋看完了,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什么事?”文与霏问。

“宋家的信。”

“改了?”

“改了。”

文与霏看着他。他笑了起来。

她纳罕。

“闻峋,这桩生意,对你很要紧?”

“嗯。”

“为什么?”

闻峋没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谁先办成,谁先说。”他说,“你忘了?”

文与霏张着嘴,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办成了。她考上了,第三名,登在报纸上。

按说好的,她该先说。

她咬着嘴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

七月三十那天,闻峋从厂里回来,拉着她又去了一趟厂里。

“做什么?天都黑了。”

“给你看样东西。”

烧塌的库房已经盖起来了,新砖新瓦,门口还堆着没运走的木料。闻峋推开库房侧面一扇小门,里头是一间小屋子,刚刷过白灰,一股石灰味。屋里摆着一张新打的柏木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只算盘,一方砚台,一盏台灯,墙上钉着一排木格子,格子里空空的,等着放账册。

门框上头,钉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是新刷的黑漆,两个字:账房。

文与霏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

“这是……”

“新库房的账房。”闻峋说,“往后厂里都从这儿过账。”

“大罗在这儿记账?”

“大罗记错了三回买煤的账。”闻峋靠在门框上,“二叔最近也很少来。”

文与霏转过头来看他。

“你上回说,我往后要是开个铺子,就请你当掌柜的。”闻峋说,“铺子是开不起。厂子里一间账房,先凑合着。”

文与霏站在那间刷着白灰的小屋子门口,看着那张柏木桌子,看着那把椅子,看着墙上那一排空空的木格子。

他替她打了一张桌子。他连格子都替她钉好了。

她要是留下来,往后这间屋子里,就是她。每天早上跟着他来厂里,坐在这张桌子后头,打算盘,对账,替他挑布,跟大罗吵嘴。晌午他从车间出来,满手染料,站在门口问她,掌柜的,今天账对得上吗。

她要是留下来。

“你进去坐坐。”闻峋说,“椅子高了矮了,我好叫木匠改。”

文与霏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不高不矮,正好。桌子也不高不矮,正好。她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柏木的,刨得光溜溜的,还有一股木头的香气。

“正好。”她说。

“那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多高?”

“你在书房做题,一坐一晚上,”闻峋说,“那把椅子你嫌矮,底下垫了两本书。我量过了,加上两本书的高度。”

文与霏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眼泪掉在了柏木桌面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闻峋站在门口,看见了,走进来,在桌子对面蹲下,歪着头看她。

“怎么又哭了?”

“木头味冲鼻子。”

“那我叫人拿桐油擦一遍。”

“不许擦。”她抬起头,一脸的泪,“就这样。”

闻峋看着她,伸手,拿拇指替她擦眼泪,擦了一边,那一边又下来了。

“文与霏。”

“干嘛?”

“你这几天,眼泪怎么这么多?”

“我乐意。”

闻峋笑了,也不擦了,就蹲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哭。

她哭够了,拿他的袖子擦了擦脸,擦得他袖子上一片湿。

“闻峋,”她说,“这块牌子,写的是账房。”

“嗯。”

“没写我名字。”

“掌柜的名字,不写在门框上。”闻峋说,“写在账上。”

“哪本账?”

闻峋没答,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神秘。

“初五再说。”

-

初一那天,差点露了馅。

闻峋从厂里回来,要找一张旧报纸包丝样。宁伯平时把看过的报纸都叠好了,塞在门房的柜子里。他拉开柜门,一眼就看见最上头那一份,叠得方方正正,报头上印着“申报”两个字,日子是七月廿八。

他伸手去拿。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把那份报纸抢走了。

是从莲。她抱着那份报纸,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大、大少爷,这份……这份奴要用。”

“你用报纸做什么?”

“奴……奴垫鞋底。”

“垫鞋底用得着《申报》?”

“《申报》纸厚!”从莲把报纸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一头撞在正下楼的文与霏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台阶上。报纸飞了出去,散了一地,一张一张地铺在楼梯底下。

闻峋弯腰去捡。

“别捡!”

两个人一起喊出来的。

闻峋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们。

文与霏坐在台阶上,从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怎么了?”

“那……那是……”文与霏的脑子转得飞快,“那是从莲的!她……她在报纸上看见一个治狐臭的方子,想剪下来,怕人笑话!”

从莲扭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瞪着小姐。

闻峋看了看从莲,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摊报纸,慢慢地直起了腰。

“哦。”他说。

他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从莲说:“治狐臭,醋泡生姜比那些方子管用。”

门关上了。

从莲坐在台阶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憋出一句:“小姐,奴没有狐臭。”

“我知道。”

“奴往后在大少爷跟前,还怎么做人?”

文与霏看着她那张哭丧着的脸,想笑,笑不出来,伸手把她搂过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从莲,对不住。”

从莲被她搂着,一动不敢动,肩膀上湿了一片。

“小姐……”她小声说,“您要是舍不得,就跟大少爷说了吧。”

文与霏没吭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

那天夜里,文与霏在屋里收拾箱子。

箱子是她娘留下的,一只牛皮箱。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叠进去,叠一件,停一会儿,再叠一件。

月白杭纺的那件衫子,领口袖口滚着藕荷色的边。他挑的料子。她拿起来,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贴着脸,闻了闻,又放进去。

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她拿起来,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放进去。

那捆铅笔,还剩六支。她数了一遍,拿橡皮筋捆好,放进去。

明薇的团扇。她拿起来,看着扇面上那两个在河边捞鱼的小姑娘,拿一块帕子包好了,放在最底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她浑身一激灵,把箱子盖一扣,往床底下一推,拿床单垂下来遮住,刚站起来,门就被敲响了。

“与霏?”

“……进来。”

闻峋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

“观前街那家的海棠糕,今天最后一锅,我去晚了,就剩一块。”他说,“给你留的。”

文与霏看着他手里那只油纸包,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一块?”

“一块。”

“那你呢?”

“我在厂里吃过了。”

“又是两个烧饼?”

闻峋笑了一下,没答,把油纸包递给她。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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