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一早起来,就把房门关上了,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研了墨。
她要给他留一封信。
她提起笔,写了两个字:闻峋。
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看着看着,笔尖上的墨滴了下来,落在“峋”字旁边,洇开一团。
她把那张纸揉了,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
闻峋:
我考上了,北京大学,文科第三名。
写到这儿,她的手抖得写不下去了。
她要是写了这一句,后面就得写,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等初五。
她写不出来。
她不能写,是爹逼的。那是她爹。
她不能写,是怕族里、怕家法。那样写,他会觉得她胆小,会觉得她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她不能写,是为了你好,你进了族谱,堂堂正正,有名有分。那样写,他会拿着信去找三叔公,会跪在祠堂门口,会把什么都砸了。
她更不能写,我怕你舍得。
她把那张纸也揉了。
一上午,纸篓满了。
晌午,从莲端着饭进来,看见满满一纸篓的纸团,叹了口气,把饭搁下,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把纸团捡起来,要拿去灶膛里烧。
“别看。”文与霏说。
“奴不识字。”从莲说。
她抱着那一堆纸团出去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小声说:“小姐,大少爷今夜不回来,要守着货上车。”
“我知道。”
“明天一早的车,他在厂里,赶不上送您。”
“我知道。”
从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下午,文与霏进了他的屋子。
门没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摊着一本账簿,旁边压着一沓纸,是他记的那些数。定钱多少,一季交货多少,族里那七成是多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画了两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两个字:
能还。
文与霏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在他床沿上坐下,一直坐着。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被褥上有他的味道。窗台上摆着那只空墨水瓶,瓶子里空着。那朵从石湖带回来的干荷花,她前些天拿走了,揣在怀里,到现在他还没发现。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是些杂物,铅笔头,橡皮,几张厂里的单子,一把小刀。
抽屉最里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个角,塞在一沓旧单子后头。
她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软软的东西,像是丝绒。
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他的抽屉。
她把手缩了回来,把抽屉推上了。
她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她写的第十几封,也是最后一封,只有两行字。她把那张纸压在他的账簿底下,露出一个角。
然后她又从怀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乌木框子,牛骨珠子,搁在了账簿上头。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只小算盘,转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
初四天没亮,文与霏就起来了。
她没睡。她坐在床沿上,坐了一夜,听着楼下的座钟一下一下地敲,敲到四下,她站起来,换了衣裳。
月白的杭纺衫子,领口袖口滚着藕荷色的边。
从莲进来,帮她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那只牛皮箱,边角都磨白了,铜扣扣得紧紧的。
宁伯在楼下候着,眼睛是红的,接过箱子,一句话没说。
文生泽站在前厅里,穿着一件长衫,拄着拐杖,看见女儿下楼,嘴唇动了动。
“爹送你去站上。”
“爹,您身子——”
“送你去站上。”
文与霏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前厅门口,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的走廊黑着,斜对面那扇门关着,屋里没有人。
她转过身,出了门。
-
火车站的雾还没散。
站台上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一地的露水。
顾议明已经到了,拎着两只箱子,站在车厢门口,看见文与霏,跑过来接她的箱子。
“与霏!”
他刚伸出手,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一步握住了箱子的提手。
宋持站在一边,西装笔挺,手帕雪白,冲文与霏一欠身:“与霏妹妹,箱子沉,我来。”
顾议明瞪着他:“我先伸的手。”
“我先握住的。”
“这是我同学的箱子。”
“这是我世妹的箱子。”
“什么世妹?你们宋家跟文家哪年成的世交?”
“顾同学,令尊在北京的时候,家父就跟文伯父做生意了。”
“我爹在北京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两个人一人握着箱子的一边,谁都不松手,拽得那只牛皮箱在半空里晃来晃去。
从莲在后头看着,张着嘴,忘了哭。
文生泽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松了手。箱子砰的一声,掉在了站台上。
文与霏看都没看他们,弯腰自己把箱子拎了起来,递给了从莲。
她站在站台上,回过头去,看着出口的方向。
出口那边雾蒙蒙的,看不清人。
她知道他不会来。他在厂里,守着头一批新绸。他不知道她今天走。
她还是在看。
汽笛响了。
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着:“上车了!上车了!”
文生泽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把她往车门那边推了推。
“去吧。”
文与霏看着父亲,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父亲拄着拐杖的手。她想说什么,嗓子里堵着,说不出来。
她冲父亲福了一福,转身上了车。
-
同一个时辰,城东,文记成衣厂门口。
样衣装进了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不大,里头垫着三层薄纸,那件月白真丝晨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袖边的海棠朝上,一根线头都不露。箱盖合上,扣好铜搭扣,外头又拿油布裹了一层,拿麻绳扎了个十字。
闻峋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蹲在箱子边上,把麻绳一道一道地摸了一遍,又把铜搭扣掰了两下,确认扣死了。
检查完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截领边。
那是昨夜绣样衣领边的时候,他让张家二丫头多绣的一截。一样的月白底子,一样的一枝海棠,翻过来,反面干干净净,一个线头都没有。他拿一根红线把那截领边卷好,扎成一个小小的结,揣回了怀里。
大罗在一边看着,打着哈欠:“大少爷,那一截是做什么的?”
“送人。”
“送谁?”
闻峋没答,抱起箱子,坐上了后头那辆黄包车:“走,去码头。”
大罗只好爬上前头那辆。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码头在城北,去码头要过铁路。走到铁路边上,道口的栏杆放了下来,看道口的老头摇着一面小红旗,冲他们喊:“等一等!火车过来了!”
两辆车停在栏杆外头。
远处,一列火车从雾里钻出来,喷着白汽,轰隆轰隆地开过来。车头过去了,一节一节的车厢从他们面前过去,车窗里亮着灯,映出一个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闻峋抱着箱子,坐在车上,看着那列火车。
一节一节的车厢从眼前过去,过去一节,又过去一节。
有一扇车窗里,好像有一个穿月白衫子的人,侧着脸,脸贴在玻璃上。
他眯起眼睛去看,火车已经开过去了。
栏杆抬起来了。
“走了走了!”看道口的老头摇着小红旗。
车夫拉起车把,黄包车吱吱呀呀地过了道口。
闻峋看了一眼那列越开越远的火车。
火车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钻进雾里,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来,一只手抱紧了箱子,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一截扎着红线的领边。
明天就是初五了。
-
火车过了道口,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往前开去。
车厢里,顾议明和宋持对面坐着,一个抱着胳膊,一个跷着二郎腿,谁都不看谁。
文与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脸贴着车窗。
车窗外头,雾还没散。道口的栏杆外面,停着两辆黄包车,后头那辆上坐着一个人,一身西装,怀里抱着一只拿油布裹着的箱子,看不清脸。
火车一晃就过去了。
她没看清。她只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坐在车上,脸朝着这边。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贴了一会儿,收了回来。
她从书袋里抽出一本书,是她娘留下的那本旧诗集,书页都黄了。她翻开,翻到中间,里头夹着一样东西,拿帕子包着。
她打开帕子。
是一朵干了的荷花,花瓣掉了一半,压得扁扁的,颜色褪成了淡淡的粉。
石湖那天,船娘替她摘的。她抽了一朵,隔着船舱递给他,说插在你窗台上。他插了。花干了,他也没扔。
她走之前,从他窗台上拿走了。他还不知道。
对面,顾议明看着她,不吵了,小心翼翼地开口:“与霏,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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