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大罗从汽车行赁了一辆黑漆的福特,一早停在胡同口。
房东太太扒着院门往外看,看那辆汽车,看车边站着的那个瘦高个子,又回头看她,压着嗓子说:“刚出院就往山上跑,你也不拦着?”
“拦不住。”
“拦不住你还跟着去?”
文与霏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没答。
-
车出了西直门,往西北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庄稼地都收光了,光秃秃的,地垄上积着前几天没化的雪。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越往里越深。
闻峋坐在她旁边,裹着一件厚呢大衣,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些,可还是白。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脸朝着窗外那些山。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在一个村口停下了。前头的路汽车走不了,是一条上山的土道,被车轮和驴蹄子轧得坑坑洼洼。
“走上去。”闻峋说,“不远。”
大罗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在前头。
土道两边是枣树和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没人摘的柿子,冻得发黑。走了一刻钟,拐过一道坡,眼前忽然空出一片来。
是一处宅子。
或者说,是宅子剩下的东西。
院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那一截叫烟熏得乌黑,墙头上长着枯草。门楼还在,门板没了,门框歪着,门楣上原本挂匾的地方,留着两个锈烂了的铁钩子。往里看,正房的屋顶整个塌了,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几根折断的骨头。
院子里的雪没人扫,平平整整的一层,只有一行脚印,从门楼底下一直通到后头。
是他的脚印。半个月来,一趟一趟踩出来的。
闻峋站在门楼底下,没进去。
“这是闻家。”他说。
-
坟在宅子后头的坡上,两座,并排。
坟头是新培的土,土上压着一层薄雪。碑也是新的,青石,打磨得光滑,碑前摆着一只石供桌,供桌上有一只小香炉,炉里积着香灰和雪。
她走近了,弯下腰去看碑上的字。
显考闻公讳……之墓。
显妣……之墓。
碑的左下角,一行小字:
男峋泣立。中华民国十二年冬。
她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男峋。
不是嗣男,不是出继男,没有一个字提到文家。碑上只有闻家的父亲,闻家的母亲,和闻家的儿子。
“爹知道吗?”她问。
“知道我来立碑。”闻峋说,“不知道我怎么写。”
“按规矩,出继的儿子给本生父母立碑,要写出继,要写——”
“我知道规矩。”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香,抽出三根,划了一根火柴。风大,火柴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弯着腰,拿手拢着,才点着了。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雪地是冷的,他的膝盖压在雪上,压出两个坑。
“我爹娘就我一个。”他跪在那儿,没回头,“我要是写出继,这块碑上,就没有闻家的人了。”
山上的风从坡顶上刮下来,刮得香头一明一灭,烟扯成一缕一缕的,往山谷里飘。
文与霏站在他身后。
他跪在雪地里,那件呢大衣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料子支棱出来。
闻峋转过头来看她。
她没看他,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灭了,又划一根,也拿手拢着,点着了,把香插进炉里,插在他那三根旁边。
然后她跪了下去。
“伯父,伯母。”她说,“晚辈文与霏,来看你们。”
她磕了一个头。
身边的人一动不动。
风刮过去,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直起身来,膝盖底下的雪化了,湿透了旗袍的下摆,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
闻峋已经转回去对着那块碑,对着碑上那行“男峋泣立”。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攥着那包香,攥得香杆子都断了两根。
-
下山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
大罗在前头探路,他们俩落在后头,走得慢。
“你天天来,”她说,“就是为了立这块碑?”
“碑早立了,十一月就立了。”
“那后来这半个月呢?”
闻峋没答,回头看了一眼坡下那片焦黑的院墙。
“那宅子,”她说,“你想买回来?”
“地契在县里,叫人转了两手。”他说,“现在的主家是个开煤窑的,不肯卖。”
“你跟他谈了半个月?”
“谈了半个月。”
“谈下来了?”
“没有。”闻峋说,“早晚的事。”
他说早晚的事,跟当初在东单牌楼底下揭那张招租红纸时,一个口气。
她走了几步,站住了。
“那本书,”她说,“我回去翻了。亲属编,第五章,收养。”
闻峋也站住了。
土道上的雪叫人踩实了,滑,他扶着路边一棵枣树的树干,没回头。
“你翻它做什么?”她问。
“我是爹收养的。”他说,“我总得知道,这个养字,律法上怎么写。”
“律法上怎么写?”
“写着,养父母和养子女的关系,跟亲生的一样。”他说,“写着,养子女从收养者之姓。”
从收养者之姓。
他扶着那棵枣树,树上挂着一个冻黑了的柿子,风一吹,晃了两晃。
“还写着什么?”
闻峋松开了那棵树。
“还写着,”他说,“明年五月,这部法开始施行。”
他转过身来,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
“与霏,天要下雪了。”他说,“走吧。”
-
夜里,前门外的旅馆。
闻峋坐在灯底下,把那本蓝布面的书摊开,翻到第五章,手指顺着一行一行的字往下划,划到第一千零八十条,停住了。
养父母与养子女之关系,得由双方同意终止之。
前项终止,应以书面为之。
他把这两行字看了一遍,从皮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了改,改了写,涂得一片一片的。最上头一行,誊得最工整:
终止收养契约。
底下是条款。一,闻峋自愿归宗,复闻姓,承闻氏宗祧。二,闻峋在文家所得一切,房产、厂股、铺面,悉数归还文家,分文不取。三,闻峋终身以文生泽先生为恩父,事之如生父,生养死葬,不因归宗而废……
条款底下,空着两行。
一行写着:养父。
一行写着:养子。
养子那一行,他提起笔,蘸了墨,悬着,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还不是时候。
闻家的宅子还没买回来,闻家的宗祧还没处安放;文记的厂子离不得他,爹的身子离不得他,三叔公那里,族里那些老人那里,他还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今天在这张纸上签了名,明天苏州城里就有人说,文家养了一条白眼狼,喂饱了,扭头就走。
他走得掉,爹的脸往哪儿搁?
她的脸往哪儿搁?
他搁下笔,把那张纸叠好,塞回皮箱的夹层里,跟那本书一起,锁上了。
三年。
她在丰泽园的桌上说的。毕业以后,给一句准话。
三年,够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完。
窗外下雪了。北京的雪,跟苏州的不一样,干,硬,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他想起今天在坟前,她跪在雪地里,说,伯父,伯母,晚辈文与霏,来看你们。
他把灯拧灭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
五月五号那天的《大公报》,第二版上登着一行黑体字:民法亲属编、继承编,今日施行。
红楼的阅报室里,几个法科的学生围着那张报纸,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宗祧继承总算废了,一个说废得了律法废不了人心,乡下照旧过继,照旧写族谱。
文与霏站在他们身后,等他们散了,才走过去,把那张报纸翻到第二版。
报上把亲属编的条文登了一部分,挤在一个角落里,字印得小。她找到收养那一章,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一千零八十条,眼睛停住了。
养父母与养子女之关系,得由双方同意终止之。
她把这一行看完,报纸的边角叫她捏皱了。
终止。
双方同意。
她把报纸翻回头版,放回报架上,出了阅报室。外头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红楼前头那几棵槐树开花了,一嘟噜一嘟噜的白,香得发腻。
她没敢往下想。
-
六月初八,爹来了北京。
电报是半个月前到的文记,大罗跑了一趟红楼,说老爷要来,大少爷陪着,坐初六的车,初八下午到前门。
她去了车站。
还是正阳门东车站,还是那条站台。头等车厢的门一开,先下来的是闻峋,转过身,伸手去扶里头的人。
爹扶着他的胳膊,一级一级地下踏梯。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爹。
两年没见了。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穿着一件灰色的夏布长衫,长衫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下到最后一级,他脚底下一绊,闻峋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爹站稳了,抬起头,看见了她。
“与霏。”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爹,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爹看着她,从头看到脚,看了好久,抬起手来,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拍了拍她的胳膊。
“瘦了。”他说。
“爹也瘦了。”
“我老了,瘦是该的。”爹咳了两声,“你一个姑娘家,瘦什么?北京的饭不好吃?”
闻峋在边上拎着两只皮箱,没插话,等他们说完了,才低声说:“爹,车在外头等着,先去旅馆歇歇。”
爹点点头,扶着闻峋的胳膊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她。
“你也一起。”
-
旅馆还是前门外那一家,闻峋订了楼上两间屋,一间朝南,给爹住。
爹歇了一个钟头,起来洗了把脸,叫她进屋,关上了门。
闻峋没进来。
“这回我来,是想接你回去过个暑假。”爹坐在藤椅上,端着一碗茶,“两年了,你一回家都没回。你娘那边,我写信告诉过她你考上了北大,她回了一封,问你好不好。你连她的信都没回。”
文与霏站在他跟前,低着头。
“我说过,四年。”
“四年。”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四年不回家,你跟你娘有什么两样?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走就走,一回头都不回。”
她猛地抬起头。
爹的眼睛红了。
“爹……”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爹说,“怨我把阿峋认进门,怨我那天在祠堂里,没替你说一句话。可你想想,爹老了,文家的厂子,爹一个人撑不住了。阿峋是好孩子,他替我撑着,替文家撑着。你不回家,族里那些人怎么说?说文家的女儿跟娘一样,是个心狠的。”
她垂着手,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爹,”她说,“我不回去,不是怨你。”
“那是为什么?”
她答不出来。
她不能说,她不回去,是因为不敢回去。不敢回到那栋洋楼里,不敢走上二楼,不敢看见斜对门那扇门,不敢在饭桌上叫他一声哥哥,叫得跟真的一样。
爹没等来一个字,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你不回,我也绑不了你回去。”他说,“出去吧,叫你哥哥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
她出了门,闻峋就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门板薄,里头说了什么,他大约都听见了。
“爹叫你。”她说。
闻峋直起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