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
一挂千响的鞭炮从门楣上垂到地,点着了,噼噼啪啪炸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炸得东单牌楼底下烟雾腾腾,满地红纸屑。烟散开,黑底金字露出来,两个大字,文记。底下一行小字:苏州文记成衣北京门市。
文与霏是叫鞭炮声截在街当中的。
仁记的头一封信礼拜三寄到了红楼号房,信封上打着她的名字,后头跟着那个头衔:Translator for Wen & Co.。信里讲的是第二批呢料的装船日子和付款手续,一式两份,一份给宋记,一份给文记。她译完了,誊了两份,揣在小包里,原打算先送宋记那份,送完就走。
宋记在街东,文记在街西,她站在当中,两边门口都是人。
文记门口站着闻峋。
他是前天回的北京,她不知道。一身浅灰的夏布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绸子扎的红花,正拱着手跟道贺的人寒暄,说的都是场面话,笑也是场面上的笑。鞭炮炸完的那一刻,他抬起眼,隔着一街的烟,找着了她。
他没招手,也没走过来,冲她点了点头,转回去接着跟人说话。
好像她不过是街上一个过路的。
-
辰时三刻宋持命人拿了贺礼来。
两个伙计抬着,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宋持走在前头,亲自过街。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东单牌楼底下做买卖的谁不认得宋记的掌柜,都伸着脖子等着看他送的是什么。
“开张大吉。”宋持拱手,“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抬手示意,伙计扯下了红绸。
是一块匾。紫檀木的底子,四个描金的颜体大字,写得筋骨饱满,落款是北京城里一位前清翰林的名号。
棠棣之华。
人群里有懂行的,先叫了一声好。
顾议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文与霏身边,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凑在她耳朵边上念叨:“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小雅》里头的。说的是兄弟情深,天底下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他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嚼不动了,“……宋大哥这字,送得好啊。”
文与霏没理他。
宋持对着闻峋,声音不高,可是门口这一圈人都听得见:“闻兄弟在北京开铺子,一是为生意,二是为照看妹妹。兄妹情深,我想来想去,没有比这四个字更合适的。”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叫好。卖烟卷的说宋掌柜有学问,卖酸梅汤的说这匾得值好几十块大洋。
闻峋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块匾。
那四个金字映着日头,亮得晃眼。
他笑了。笑得比刚才跟人寒暄时还要好看。
“宋兄费心。”他说,“这四个字,我收下了。”
他转过身,冲铺子里招呼了一声。账房先生和两个伙计跑出来,他指着门里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墙上原本空着,留着挂字画的钉子。
“挂这儿。”
伙计们搬梯子去了。
闻峋站在台阶上,回过头,越过人群,越过顾议明手里那半个烧饼,落在她脸上。
“与霏,”他说,“你看挂这儿,好不好?”
满街的人都跟着他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文与霏站在街当中,小包挎在臂弯里,包里揣着两份誊好的信。她看看宋持,宋持脸上是一副恭贺的神色,端正,温和;她看看闻峋,闻峋站在那一片金光底下,嘴角弯着,矜贵又居高临下。
两个人都在等她开口。
这块匾,是宋持递过来的刀。闻峋没躲,伸手接了,转过身,把刀柄塞进了她手里。
她说好,就是她亲口认了这四个字。
她说不好,满街的人都要问,兄妹情深,有什么不好?
“好。”她说。
闻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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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宋记,把那份译稿交给宋持。宋持接过来,道了谢,问她吃过早饭没有,柜上有新送来的豌豆黄。
“不吃了。”她说,“文记那份,我还得送过去。”
宋持看了看她,没说什么,送她到门口。
文记的铺子里还乱着,伙计们在拆包,一摞一摞的晨衣、衬衫、西装马甲往架子上码,料子都是苏州厂里的,她一眼就认得出来。那块匾已经挂上去了,正对着大门,正对着街,正对着街对过宋记的那扇窗户。
闻峋站在柜台后头,翻着一本账簿。
她把译稿搁在柜台上。
“仁记的信,第二批货的装船日子。文记的那份。”
他放下账簿,拿起译稿看了一遍,从抽屉里取出三块大洋,一块一块码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
“文记的规矩,三块一封。”
“我的价是两块。”
“那是宋记的价。”闻峋说,“文记的账,不跟宋记一个价。”
柜台边上站着的账房先生,耳朵竖起来了,假装在拨算盘。
文与霏看着那三块大洋,伸手拿起来两块,收进了小包里。剩下那一块,她拈在手指头上,转过身,递给了门口那个正在拆包的小伙计。
小伙计十五六岁,一脸懵懂,两只手在衣裳上蹭了又蹭,不敢接。
“拿着。”她说,“开张的红包。两块是我的价,这一块,贺文记开张大吉。”
小伙计看看她,又看看柜台后头的掌柜,见掌柜没出声,这才接过去,咧着嘴给她鞠了一躬。
闻峋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
“好。”他说,“两块就两块。”
她转身要走。
账房先生这时候抱着两本账簿凑上来,压着嗓子问:“东家,今天的流水,记在哪一本上?文记那本,还是闻字号那本?”
闻峋的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文记的货,记文记。”他说,“铺面的房钱和伙计的工钱,记闻字号。”
账房先生应了一声,退回去了。
文与霏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闻字号。
她回过头。柜台后头的墙上,挂着一张镜框,镜框里是北京市社会局发的营业执照,她方才进门时没留意,这会儿看清了。商号:文记成衣北京门市。经理人:闻峋。
底下盖的是一方私章,不是文记的印。
“这铺子,”她问,“是文记的,还是你的?”
“货是文记的。铺子是我的。”闻峋说,“房钱我自己出,伙计我自己雇,文记的钱,我一个子儿没动。”
“为什么?”
他合上账簿。
“文记的钱,是爹的钱。”他说,“我花爹的钱,在北京开一间铺子,天天看着你跟宋持对门进出,爹知道了,要打断我的腿。”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她知道他不是随口。他这个人,没有一句话是随口的。
她站在门槛上,日头从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柜台底下。她想再问,抬起头,那块匾就悬在她头顶上。
棠棣之华。
她把话咽了回去,出了门。
-
傍晚,东单牌楼底下的人散了。
她从协和那边的东城诊所出来,往北走,本不必从东单过,脚底下却拐了个弯。
文记已经上了半扇门板,铺子里点着一盏电灯,光从那半扇门里漏出来,落在台阶上。闻峋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那本闻字号的账簿上写着什么。
那块匾在他头顶上,叫电灯照着,金字发着暗暗的光。
他头也没抬。
“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不进来,”他说,“就别站在那儿。街对面窗户里的人看得见。”
她回头。宋记已经关了门,二楼账房的窗户却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
她迈进门槛,站在柜台前头。
“那块匾,”她说,“你不必挂。”
“为什么不挂?”闻峋搁下笔,“宋持送得好。棠棣之华,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他说的是实话。”
“他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闻峋说,“我挂得也是故意的。”
“你挂给谁看?”
“挂给我自己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又落回她脸上。
“我每天站在这儿,一抬头就是这四个字。”他说,“它天天提醒我,我是你哥哥,族谱上写着,祠堂里拜过,宋持的匾上也刻着。”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得记着。记牢了,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往后怎么办?”
闻峋没答。
他把那本闻字号的账簿合上,锁进了抽屉,钥匙揣进了西装口袋。
“明天一早的车,我回苏州。”他说,“厂里秋季的单子压着,大罗下个月来北京管铺子,我隔些日子来一趟。”
“隔多久?”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闻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想我隔多久?”
她答不上来。
门外,街对过宋记二楼的那盏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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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红楼上课,号房老头隔着窗户递出一张便笺。宋持的字,还是那么端正:
家父下月中旬到京,想见一见你。去不去,回一个字。
她捏着那张便笺,站在号房门口,站了半天,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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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笺在她书里夹了五天。
宋持没有再问。他说过的,请她去哪儿,她不应,他不问第二遍。可第六天,号房里来的不是宋持的便笺,是一封苏州的家信,爹的字。
「宋世伯月中赴京,欲一见吾儿。两家世交,礼不可废。已命汝兄北上相陪,届时随汝兄同往,言语恭敬,勿使宋世伯难堪。父字。」
信纸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笺,是宁伯的字,歪歪扭扭:老爷说了,叫小姐穿得体面些。
她把信折好,在宋持那张便笺背面写了一个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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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是七月十四那天到的。
他没去胡同,在文记的铺子里等她。她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块匾底下,跟新来的大罗交代铺子里的事,见了她,打发大罗去了后头。
“爹的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明天丰泽园,宋伯父做东。”他说,“到了桌上,宋伯父说什么,你听着;他问你什么,你答。别的,不要多说。”
“你呢?”
“我?”闻峋说,“我是晚辈,跟你一样。宋伯父没问到我头上,我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头顶那块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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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泽园开张还不到半年,在前门外煤市街,山东馆子,门脸新漆过,雅间里挂着一幅胶东的海景。
宋老爷坐在主位上。
五十出头,身子发福,穿一身玄色的纺绸长衫,手上一枚翡翠扳指,绿得发乌。他不起身,等闻峋上前作了揖,叫了一声宋伯父,才抬了抬手:“坐。”
目光越过闻峋,落在她身上,从头看到脚。
她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绉纱旗袍,头发挽着,簪了一支珍珠的小簪。她上前,敛衽行了礼。
“宋伯父安好。”
“嗯。”宋老爷说,“坐吧。”
宋持坐在下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又给闻峋斟了茶。他今天话少,斟完茶,便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上。
菜一道一道地上,糟熘鱼片,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宋老爷点的,样样都是重口。闻峋面前那碗白开水,是他自己进门时跟跑堂要的。
宋老爷吃了几口菜,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文小姐在北京,念书念得好?”
“托宋伯父的福,还过得去。”
“我听说,”宋老爷说,“文小姐念书之余,还替人家译洋文信?两块钱一封?”
“是。”
“替我们宋记也译过?”
“译过。”
宋老爷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茶碗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我们苏州的规矩,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要坐轿,见客要隔帘。”他说,“文小姐倒好,一个人跑到北京,过年也不回家,在铺子里坐着替商人写信,拿人家的钱。这叫什么?这叫抛头露面。”
雅间里静下来。
跑堂的端着一盘菜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宋持开口了:“爹——”
“你闭嘴。”宋老爷看都不看他,眼睛盯着文与霏,“我今天来,就是要当面问一问。我儿子在北京,等了你大半年,铺子不好好开,家不回,我的话也不听,为了谁?为了一个不肯回家、在外头拿钱写字的姑娘。文小姐,你们文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闻峋搁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没有动。宋老爷没问他,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也难怪。”宋老爷又说,“你娘那样的人,离了婚,扔下你一走了之——”
“爹!”
宋持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在下首,脸色发白,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怒意。
“爹要骂,骂我。”他说,“是我要等,是我不回苏州,跟她没有关系。她的家里人,爹更不该提。”
“你——”
“爹今天来,是来见客的。”宋持说,“客人坐在这儿,爹当着她哥哥的面,说她娘的不是。这话传回苏州,丢的不是文家的脸,是宋家的脸。”
宋老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父子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桌子菜瞪着。
文与霏站起来了。
她先冲宋持欠了欠身:“宋少爷请坐。”
宋持慢慢坐了回去。
她转向主位,冲宋老爷又行了一礼,行得端端正正,跟进门时一样。
“宋伯父教训得是。”她说,“与霏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替人写信拿钱,在苏州的规矩里,是抛头露面。这一条,与霏认。”
宋老爷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
“可是与霏也想请教宋伯父一句。”她说,“宋记的洋文信,从前请的是天津的先生,四块钱一封,还要等三五天。与霏两块钱一封,当天就译出来。宋伯父是做生意的人,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宋老爷一愣。
“与霏拿的,是自己写字的钱,没拿宋家一分人情,没欠宋家一个子儿。”她说,“与霏的娘,是与霏的娘,她做了什么,与霏不替她辩,也轮不到与霏辩。可她教过与霏一句话,不该拿的钱不拿,不该欠的情不欠。宋伯父要说文家怎么教女儿,与霏只学会了这一句。”
雅间里没人出声。
门口那个跑堂的,端着菜的手都在抖。
宋老爷盯着她,脸上的猪肝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他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擦了擦手上那枚扳指。
“好一张嘴。”他说,“文生泽生了个好女儿。”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说,“我儿子等你,等到哪一年?你给句话。”
文与霏没马上答。
她余光里,闻峋坐在她右手边,一动不动,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与霏还有三年毕业。”她说,“毕业以前,与霏不谈婚嫁。毕业以后,宋伯父再来问,与霏给一句准话。”
宋老爷的目光在她和宋持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三年。”他说。
“三年。”
宋老爷把茶碗一搁,哈哈笑了两声:“好!三年就三年!我宋家等得起!”
他叫跑堂的把菜端进来,又叫了一壶酒,这一回,没往闻峋跟前推。
-
饭吃到快九点才散。
宋老爷先上了汽车,宋持送到门口。闻峋叫了黄包车,她走出去两步,摸了摸袖口,才发觉帕子落在了雅间里。
“等我一下。”
她转身上楼。楼梯拐角,雅间的门虚掩着,跑堂的在里头收拾碗碟,她刚要推门,楼梯底下传来说话声。
是宋老爷,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汽车上下来了,站在楼梯口,正跟宋持说话,嗓门压着,可他那副嗓子,压了也压不住。
“……话我替你问出来了。三年。往后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
宋持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她没听清。
然后是宋老爷的笑声,和汽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站在楼梯拐角,手搭在门上。
话我替你问出来了。
做爹的,替儿子问一句准话。天底下的爹,大约都是这样的。宋老爷骂了一晚上,骂得那么难听,末了,还是为了儿子。
她推门进去,拿了帕子,下楼。
宋持已经回到了门口,见她下来,冲她欠了欠身:“家父今天失礼了。我替他赔不是。”
他送她到车边,扶着车把,等她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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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过了前门,过了天安门,走到长安街上,闻峋叫车停了。
他下了车,走到她的车边。
“下来。”
她下了车。他付了两个车夫的钱,打发走了。
长安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隔得老远。夏夜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黏糊糊。
他走在前头,走了十几步,站住了,回过身。
“三年。”他说。
“宋伯父要句话,不给,他回了苏州,就要去找爹。”她说,“爹的身子,你比我清楚。”
“所以你就把你自己押出去了。”
“我没押。我说的是,毕业以后,给一句准话。准话也可以是不。”
“你自己信吗?”闻峋说,“你当着宋伯父的面,当着宋持的面,当着我的面,说了三年。三年以后,宋家抬着聘礼上门,你说一个不字,苏州城里的人怎么说你?怎么说文家?宋伯父今天骂的那些,抛头露面、不守规矩,到时候一句一句,全成了真的。”
她答不上来。
“他骂你娘的时候,”闻峋说,“你看见宋持站起来了。”
“看见了。”
“你觉得他是为你。”
“他是为我。”
闻峋冷笑了一声:“他爹骂了一晚上,骂到你娘头上,他才站起来。前头骂你抛头露面,骂你拿人家的钱,他坐着。等到骂得最狠的那一句出来了,他站起来了。站得正是时候。”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她的声音高了,“他是当着他爹的面,替我说话。你呢?你坐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说。”
闻峋的脸色变了。
路灯底下,那张脸白得吓人。
“我是晚辈。”他说,“宋伯父没问到我,我开口,就是文家没规矩。你当我不想站起来?你当我坐在那儿,好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起来,是因为他站得起来。他是宋家的儿子,他顶他爹一句,回去挨顿骂,过两天就好了。我呢?我顶宋伯父一句,回了苏州,三叔公要问,爹要问,族里的人都要问,文家收的这个嗣子,是个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
“你说我一个字都没说。”他的声音哑了,“文与霏,我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风从长安街那头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槐树哗哗地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是嗣子。在宋老爷面前,他跟她一样,是个晚辈。不,他比她还不如。她是文家的亲生女儿,说错了话,爹护着。他说错一句,就是忘恩负义。
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我……”
“三年。”闻峋打断了她。
他转过身,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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