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再去柳宅,是魏卓恒招供之后的第五天。
这次柳大凭在家,但没见他。下人把他引到后院一间小书房,里头坐着柳明薇,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拨着算盘。她见他进来,算盘珠子一推,抬起头。
“闻公子来了。”她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他,“我爹不在。你有什么话,还是跟我说。”
闻峋在门口站定。上一次见面还是车外的惊鸿一瞥。今天她换了件鸦青色的衫子,头发没挽,散在肩后,比起那一日已经悠然自在得多。
“柳小姐,”闻峋开门见山,“魏卓恒招了。裕丰当的事,柳老爷脱不了干系。”
柳明薇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拨下去,珠子撞在木框上,噼啪响了两声。她把最后一颗归了位,才抬眼看他。
“你专门来告诉我这个?”
“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魏卓恒在牢里说,他攒了十二年的银子,一分没花,托人存着,想着哪天你爹倒了,能带你走。”闻峋看着她的脸,“这话,你信不信?”
柳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搁在算盘上,指尖又拨了一下最上面那颗珠子,珠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信。”她说,声音淡淡,“他那人蠢得很,攒银子这种事肯定干得出来。”
她说“蠢”字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评价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你好像不太伤心。”
“伤心什么?”柳明薇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清醒得不近人情,“伤心他替我爹跑了这么多年暗差,到头来落个弃子的下场?闻公子,我五岁就知道我爹是什么人。他用完就扔的东西,我数都数不过来。魏卓恒跟了他二十年才被扔,已经算我爹格外开恩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的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册子,随手翻了翻,又塞回去。动作很随意,但闻峋看见她抽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抽到想找的那本。
“他替我爹跑差,是我爹让他跑的。他攒银子想带我走,是他自己愿意攒的。”柳明薇背对着他,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这两件事,我分得很清楚。他为我做的事,我没求过他。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不欠他。”
她转过身,倚在书架上,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闻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哭?”
闻峋没答。
“我哭不出来的。”柳明薇说这话时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我要是哭能把他从牢里哭出来,我早哭了。可我知道哭没用。我爹不会管,局子不会放,他自己也不会认。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他落子的时候不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还下,那是他的事。”
她走回桌前,把算盘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抽出来,推给闻峋。纸上是魏卓恒的字,潦草得很,写的是几句话,没头没尾的,柳明薇本来成绩就不好,这种话零零散散的,恐怕只有尖子生才揣摩得出意思。
情话也写不明白。
“他托人递出来的。”柳明薇把那张纸推到闻峋面前,手指按着纸边,“前天递到我院子里的。你看看,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都被关进去了,还说些没用的话。给谁看?给我看?给我爹看?还是给你看?”
她的语气讥讽,还笑出了声。
温馨,仔细看发现后面还有一张纸,居然写着柳大凭的罪证。“你既然拿到了这个,”闻峋看着她,“为什么不销毁?”
柳明薇抬起眼。
“为什么要销毁?”她反问,“我爹倒台是早晚的事。他倒之前,我能捞一点是一点。这张纸是我的筹码。闻公子,你来找我总不能是因为喜欢我吧,看来我家曾经对你做过什么,这么算起来,你我之间还有仇。不过说严谨点,应该是你和我爹有仇。既如此,你查你的案,我拿我的筹码,咱们各取所需。”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算盘继续拨。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忽然又停下来,头也没抬。
“闻公子,你这个人,比我爹身边那些人都有意思。我爹身边那些人,要么蠢,要么贪。你不一样。你明明知道魏卓恒是个弃子,还跑来替他问这些。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如果跟我爹有仇的话,他不也应该是你的大仇人之一吗?”
“他帮我查过事。”
“查事?”柳明薇拨了一下珠子,“他帮谁查事,就是替谁卖命。你让他卖命,他卖了。你拿什么还他?”
闻峋没答。
柳明薇也不等他答。她低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响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花瓣被风吹得零零落落,掉了一地。
“我刚记事那会儿他就在我家了,瘦得像根竹竿。记得我那年八岁,在院子里踢毽子,毽子踢到树杈上去了,他爬上去替我够。下来的时候裤子划了个口子,我笑他,他脸红了一整天。”她说到这里,又拨了一下珠子,“后来他调到暗线,再没进过正门。但我每次出门,他都在后头跟着。我以为他不知道我知道。后来上元节他替我挡了人,我才发现他其实一直知道。就好像我们俩不戳破的秘密。”
她把算盘一推,站起来。
“闻公子,你要是想查我爹,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魏卓恒的案子结了之后,你替我去见他一面。告诉他,柳明薇这辈子没欠过谁,也不打算欠他。他这么多年对我的好,是他自己愿意的。我不认这个账。”
“就这些?”
“就这些。”柳明薇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长长的。她站在门口,偏过头,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细边。
“对了,闻公子。”
“嗯。”
“你方才进门的时候,看我那一眼,跟魏卓恒当年看我的第一眼很像。”她弯了弯嘴角,“你心里有人了吧。别跟我爹还有魏卓恒一样,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一笔烂账。”
她走了。书房里只剩闻峋一个人,和那张推在桌角的纸。院子里玉兰树的花瓣被风卷着,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落回去。
“出来吧,魏卓恒。”闻峋说,“你后悔吗?”
闻峋话音刚落,书架后面走出一个人影。
魏卓恒穿着拘留所的灰布号服,脸色青白,比上次在拘留所里见时更瘦了,颧骨撑着一层薄皮,但眼睛出奇地透彻。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柳明薇还没走远。
周大人给了他半天。局子里批的,说是案情需要,让他出来指认现场。他中途寻了个借口跑了,现在估计已经到处在抓他了。
魏卓恒没答闻峋的话。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自己写的纸,低头看了半晌。纸上的字潦草得很,圈圈画画,像小孩子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我写不明白。”他说,“想说的话太多了,写下来就变成这样。她看了一定觉得蠢。”
他在桌前坐下了,坐在柳明薇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他伸手摸了摸算盘,指尖拨了一下那颗柳明薇反复拨弄过的珠子,珠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动作间都是眷念。
“闻公子,”他忽然开口,没抬头,“你方才问她信不信,其实你知道她信。你问这一句,是想让我听见她怎么说。你想让我知道,她心里有我。”
闻峋没否认。
“你多余了。”魏卓恒说,“我早就知道她心里有我。上元节那晚她被人挤倒,我冲上去挡的时候,她没有意外我怎么在这里,反而拽了我的袖子。拽得特别紧。第二天开始,她就不从正门出门了,改走后巷。我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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