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没有人出声。那个怀着身子的小姨娘扶着椅背,换了一只手扶着。
“伯母要是不喜欢,”文与霏说,“晚辈在家里教。”
“在家里教谁?”
“教家里的姑娘,教丫头们认字。”文与霏说,“认得字,记账不会错,看药方不会错,伯母使唤起来,也省心。”
主母没料到她这样答,端着茶碗,看了她半晌。
然后她笑了一笑,冲身后的老嬷嬷抬了抬手。
老嬷嬷姓钱,宋家的老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翻开来,清了清嗓子,一条一条地念。
新妇进门,每日卯正,到正院请安,伺候主母用过早饭,方可回房。
新妇无主母之命,不出二门。
新妇不得与外男通信,娘家来信,由主母过目。
新妇陪嫁之物,田产房契,交由账房收管,每年开列清单,呈主母查验。
念到这一条,钱嬷嬷抬起眼皮,看了文与霏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往下念。
一共十八条。
念完了,钱嬷嬷把那本小册子合上,双手捧着,递到文与霏跟前。
“少奶奶收着。”她说,“过了门,每月初一十五,要背给太太听的。”
文与霏看着那本蓝布面的小册子。
她没有马上接。
“伯母。”她说,“第十一条,晚辈有一句话想请教。”
主母放下茶碗:“你说。”
“陪嫁的田产,交由账房收管。”文与霏说,“晚辈的娘,留给晚辈二十亩田。田契上写的,是晚辈的名字。民国的法律,女子的妆奁,归女子自己所有,夫家不得处分。晚辈在北平,读的书里有这一条。”
花厅里,那几个站着的姨娘,头一个一个地低了下去。
主母的脸色没变。
“法律。”她说,“文小姐读的书多。”
“读得不多。这一条,晚辈记得清楚。”
“那你记不记得,”主母说,“你娘也是读过书的。她读的书,比你还多。”
文与霏搁在膝上的手,攥住了旗袍的下摆。
“她读了一肚子的书,”主母不紧不慢地说,“读到最后,丈夫不要了,女儿不要了,一个人走了。走到哪里去了?苏州城里,有谁知道?”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檐下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
文与霏坐在那张绣墩上,脊梁挺得笔直。
“伯母说得对。”她说,“晚辈也不知道她走到哪里去了。”
主母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
“可是她走以前,”文与霏说,“把田契留给了晚辈。她什么都没带走,田也留下了。伯母,一个当娘的,什么都不要了,二十亩田留给女儿,是什么意思,晚辈不用读书,也想得明白。”
她站起来,从钱嬷嬷手里接过那本小册子,冲主母福了一福。
“这本册子,晚辈收下,回去好好读。”她说,“田契的事,晚辈不敢自专,过了门以后,再请伯母示下。”
主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坐吧。”她说,“茶凉了,叫人换。”
-
从花厅出来,天又阴了。
丫头领着她往外走,走到二进院子的回廊底下,迎面撞上一个人。
宋帆然。
他穿着一件白绸衫,扣子没扣齐,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一只鸟笼子,笼子里一只画眉,扑棱着翅膀。他看见她,站住了,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哟。”他说,“嫂子。”
丫头吓得直往后缩。
文与霏没理他,要从他身边过去。
宋帆然往旁边一挪,挡住了她的路。
“嫂子刚从花厅出来?”他说,“我娘在里头站着吧?站了多久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让开。”
“我让开。”宋帆然说着,没让,把那只鸟笼子举到她眼前,“嫂子看看,这只画眉,是我大哥送我的。笼子是紫竹的,食罐是官窑的,一天喂三回,喂的是鸡蛋拌的小米。好不好?”
画眉在笼子里撞来撞去,撞得笼子直晃。
“好。”文与霏说。
“好吧?”宋帆然笑了,“它在笼子里,养了三年了。头一年天天撞,撞得头上没毛,头破血流。第二年就不撞了。第三年,笼门开着,它都不出来。”
他把鸟笼子往廊柱上的钩子一挂,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嫂子请。”
文与霏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回廊尽头,她听见身后那只画眉,又撞了一下笼子。
-
汽车把她送回文公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进了大门,穿过天井,往楼梯那边走。一楼东厢的窗户开着,亮着灯,窗户里头,他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没翻,抬着头,正朝天井这边看。
她站住了。
“宋家的茶,”他说,“好喝?”
“好喝。”
“喝了几碗?”
“两碗。”
“两碗。”他说,“那就是坐了一个多钟头。宋太太跟你要田契了?”
她看着窗户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
“宋家给文家的聘礼单子,前天就送来了。”闻峋说,“单子上写着,聘金多少,金镯几对,绸缎几匹。末了一行,写着请女家开列妆奁,田产房契,一并注明。”
他把账簿合上,搁在一边。
“宋家下聘,聘的是什么,”他说,“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看得懂。”
“你看得懂,”她说,“那天早上,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不写了?”闻峋说,“我不说,你也没写。”
她站在天井里,晚风吹过来,吹得廊下那盏灯晃了一晃。
“写不写,是你自己定的。”他说,“往后在宋家,样样都得你自己定。我这个哥哥,管得了单子,管不了宋家的门。”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窗户纸上,他的影子坐回书桌后头,拿起那本账簿,翻开了。
她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上了楼。
回到屋里,她把那本蓝布面的小册子搁在书桌上,没打开。
她想起宋帆然的那只画眉。
头一年撞,第二年不撞,第三年笼门开着,它都不出来。
她坐到半夜,起来,把那本册子翻开了,从第一条看起。看到第十八条,又翻回第一条。
新妇进门,每日卯正,到正院请安。
卯正,是早上六点。
她算了算,从过门那天算起,一年三百六十天,她要在那张太师椅跟前,站三百六十个早上。
十年,是三千六百个。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了那本法律汇编底下。
-
那本册子在法律汇编底下压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她换了衣裳,把北大的文凭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拿一张牛皮纸包好,揣进手袋里,叫了一辆黄包车。
从莲追到门口:“小姐去哪儿?老爷问起来,我怎么说?”
“去城南。”她说,“中午回来吃饭。”
车夫拉着她出了巷子,往南去。日头已经毒了,街上的石板路晒得反光,两边店铺的布幌子垂着,一丝风都没有。她坐在车上,手袋搁在膝头,隔着那层皮子,按着里头的文凭。
城南有一所女中,叫惠灵,美国教会办的,在苏州城里开了二十多年。她念中学的时候,来这里看过一回英文演讲比赛,台上站着的女学生,一口洋文说得又快又好,她坐在底下,羡慕了好几天。
车在校门口停下。门房是个白头发的老头,问她找谁,她说找校长。
-
校长姓陶,四十来岁,剪着齐耳的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灰布旗袍,袖口挽着,桌上堆满了学生的卷子。
她接过那张文凭,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
“北大英文系。”陶校长说,“文小姐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这里来?”
“听说贵校秋季缺一位英文教员。”
“缺是缺。”陶校长说,“可我们这里一个月四十块钱,北大出来的人,上海的洋行,一个月给一百块。”
“我不去上海。”
陶校长看着她,没说话,从桌上那堆卷子里抽出一张,推过来。
“这是高二的作文。”她说,“题目是My Mother。文小姐改一改,给我看看。”
文与霏接过那张卷子。
卷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共二十来行,错了十几处。她拿起桌上的红笔,一处一处地改,改完了,在卷子底下写了一段评语,写的是英文,写了五六行。
陶校长拿过去看。
看到评语那一段,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一遍。
“这个学生,”陶校长说,“她娘去年病死了。她这篇作文,写的是她娘生病的时候,她半夜起来熬药。写得不好,错字多,先生给了个丙。”
“我看出来了。”
“你给她的评语,说她第九行那一句,是全篇最好的一句。”陶校长说,“第九行写的是,我娘的手很冷,我把它放在我的衣服里面。语法是错的。”
“语法是错的。”文与霏说,“意思没错。”
陶校长把那张卷子搁下来,摘下眼镜,拿手帕擦了擦。
“九月一号开学。”她说,“文小姐八月底来,我把高一高二的课本给你。”
-
晚饭的时候,她跟爹说了。
爹正端着一碗冬瓜汤,听她说完,汤匙停在嘴边,没往嘴里送。
“教书?”他说,“宋家那边……”
“宋家那边,我自己去说。”
“你自己去说。”爹把汤匙放下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娘一个脾气。”
他咳了两声,宁伯赶紧递过帕子。
“去吧。”爹说,“一个月四十块,比你在北平译信强。只是宋持那孩子,你好好跟他说,别叫人家为难。”
对面,闻峋一直低着头吃饭,这时候才抬起眼皮。
“惠灵女中,”他说,“校董会里,有宋伯父一个位子。”
饭桌上静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去年惠灵盖礼堂,宋家捐了五千块,礼堂的匾上刻着宋家的名字。”闻峋说,“苏州城里,谁不知道?”
他夹了一筷子菜,搁进爹的碗里。
“我就是说一句。”他说,“妹妹去教书,是好事。”
她攥着筷子。
“你要说什么,”她说,“一口气说完。”
“说完了。”闻峋说,“吃饭。”
-
他没说错。
五天以后,惠灵女中的校役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是陶校长的字。她当着从莲的面拆开,信上只有几行,说本校校董会议决,秋季英文教员一职,另聘他人,承蒙垂青,不胜歉仄。
她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手袋里,叫了车,又去了一趟城南。
陶校长在办公室里等着她,似乎早料到她会来。
“文小姐请坐。”她说,“信是我写的。话,我当面跟你说。”
她亲手倒了一杯茶,搁在文与霏跟前。
“前天,宋太太叫人送了一张帖子来。”陶校长说,“帖子上没提你,只说宋家今年秋天,要给学校添一座图书馆,请我过去商量商量。”
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我过去了。宋太太跟我说了一下午的图书馆,说完了,送我到门口,问了一句,听说惠灵新请了一位先生,是北大的高材生。”
“她就问了这一句?”
“就这一句。”陶校长说,“文小姐,我在苏州办了十二年的学,这一句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懂。”
文与霏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
茶是凉的,搁久了,杯沿上一圈茶渍。
“陶校长。”她说,“你要是不听得懂呢?”
“我要是不听得懂,”陶校长说,“明年惠灵就没有图书馆,后年,校董会里会多出几个人,问我一个女人,凭什么当这个校长。”
她把那副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文与霏。
“文小姐,我对不住你。”她说,“可这个学校里,有四百个女学生。”
文与霏把茶杯搁下,站了起来。
“我明白。”她说,“陶校长不用对不住。”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
“那个写My Mother的学生,”她说,“第九行那一句,请陶校长替我告诉她,是好句子。”
-
宋记的总号在观前街,三开间的门面,楼上楼下都是呢料,伙计们穿着一色的白大褂,见她进来,一个个直起腰来,喊文小姐。
宋持在楼上的账房里,听见伙计通报,下楼来迎她。
“怎么这时候来了?”他说,“外头热,上楼坐。”
账房里开着一架电扇,呼呼地转。宋持叫伙计端来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搁在她手边。
她没喝,把那封信从手袋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宋持拿起来,看了。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回她跟前。
“家母做的。”他说。
他没有问一句怎么回事,也没有说一句不知道。
“你知道?”她问。
“昨天晚上,家母跟我提了一句。”宋持说,“我跟她说,与霏想做的事,叫她去做。”
“伯母怎么说?”
宋持没马上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又放下了。
“与霏。”他说,“家母那边,我会再去说。可你也替我想一想。宋家的少奶奶,天天坐着黄包车去城南,站在讲台上,给人家的女儿上课。苏州城里的人,要怎么说宋家?说宋家养不起一个媳妇,要她出去挣那四十块钱?”
“我不是为了那四十块钱。”
“我知道你不是。”宋持说,“可旁人不知道。”
电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账簿一页一页地翻。宋持伸手按住了。
“你要教书,”他说,“过了门,我在东院给你辟一间屋子,你教丫头们认字,教宋家的姑娘念洋文,家母不会说什么。”
她看着他。
东院一间屋子。教丫头们认字。初八那天,在花厅里,她跟主母说的也是这一句。那时候她说出来,是退一步。如今这一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宋家赏她的。
“宋持。”她说,“你去跟伯母说过了?”
“说过了。”
“伯母怎么说?”
“家母说,”宋持说,“这事不急,等过了门再议。”
她点了点头。
过了门再议。
册子上第二条,新妇无主母之命,不出二门。
“不用你去说了。”她站起来,把那封信收进手袋里,“这是我的事。”
宋持也站了起来。
“与霏,你别多心。”他说,“我站在你这边。”
她冲他点了点头,下了楼。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出了门,没有追下来。
-
黄包车夫问她去哪儿。
她站在观前街的日头底下,站了一会儿,说,出胥门,去文记的厂子。
厂子在胥门外的河边上,一排青砖的厂房,靠河那一头是染坊,院子里晾满了刚染过的布,蓝的,灰的,一匹一匹,从竹竿上垂下来,滴着水。她四年没来过了,大门换了,门楣上新刷了漆,两个金字,文记。
门房认得她,领着她往里走,走到账房门口,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是他的声音。
另一个,是个女人,笑着,说话美妙动听。
门房掀开竹帘子,喊了一声大少爷,小姐来了。
账房里的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闻峋坐在账桌后头,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带松着,面前摊着一封洋文信。周二小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件晨衣的样子,月白的软缎,领口袖边绣着一圈缠枝莲。
“文小姐!”周二小姐站起来,“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这件领口的花样,是缠枝莲好,还是兰草好?”
文与霏站在门口。
闻峋看着她,没起身。
“热成这样,”他说,“你跑到厂子里来做什么?”
“找你说一桩事。”
“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
闻峋的眉梢动了一下。
周二小姐看看他,又看看她,把那件晨衣搁在椅背上,笑着说:“那我去绣房看看兰草的样子,你们说。”
她掀开竹帘子出去了。
账房里剩下他们两个。
文与霏走到账桌前头,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搁在他面前。
是她在车上写的。一张信笺,写得满满的,中文一份,英文一份。
闻峋拿起来,看了。
看着看着,他抬起眼来。
“文记苏州总厂,延聘文与霏小姐为英文翻译,凡洋行往来函件、契约、货单,概由文小姐经手。”他念着,“月薪三十元,函件多寡,不另计费。”
他把那张纸放下。
“谁说文记要请翻译?”
“伦敦海德百货的信,巴黎的信,你现在寄到上海,请人译了再寄回来。”她说,“一来一回,五天。上海那位先生,一封三块。去年冬天文记往伦敦走了多少封信,你算过没有?”
闻峋没答。
“我算过。”她说,“北平的时候,过我手的就有四十多封。这还不算巴黎的。”
他看着她。
看了片刻,他把桌上那封洋文信推了过来。
“海德百货昨天到的。”他说,“上海那位先生,下礼拜才回来。你译。”
她拿起那封信。
信不长,一页半,说的是明年春季的订单。她看了一遍,拿起他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一句一句地译出来,译了不到一刻钟。
译完了,她没有马上递过去。
“第三段。”她说,“他们要改交货的条款。从前是上海交货,船上交割,运费保险,归他们出。这一回,他们要改成伦敦到岸交货。”
“有什么不同?”
“改了以后,货从上海到伦敦这一路,运费、保险,都归文记出。”她说,“船在海上出了事,货沉了,文记赔。他们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