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哥哥[民国] 无束

85. 爱他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车进了胥门,宋持才开口。

“你去厂子里,”他说,“谈的什么生意?”

“文记要一个翻译。”她说,“我去应了。”

宋持转过头来看她。

“三十块一个月,洋行的信,我经手。”她说,“厂子是文家的厂子,伯母要是问起来,我自己去回她。”

宋持没马上说话。

车子开过景德路,路边一家茶食店刚出炉一笼定胜糕,热气从店门口冒出来,粉红的一屉一屉,码在竹匾上。

“你哥哥肯?”他问。

“他是做生意的,有便宜的翻译,为什么不肯?”

宋持笑了。

“也是。”他说,“文家自己的厂子,家母说不着什么。”

他把草帽摘下来,搁在膝上,拿手指头掸了掸帽檐上的灰。

“只是往后,你给文记译的信,”他说,“伦敦的,巴黎的,什么价钱,什么码数,你心里都有数了。”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持说,“宋记也做洋行的生意。往后一家人,你哥哥那边,怕是要防着你一些。”

她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笑,温温和和的,说的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车子拐进了巷子,在文公馆门口停下来。

-

七月二十八,天没亮,文公馆里就忙开了。

大门两边挂上了红灯笼,门楣上贴了喜字,天井里摆了二十几张八仙桌,铺着红桌布,厨房从半夜起就没熄过火。三叔公带着族里几个长辈,一早就到了,坐在正厅里喝茶。五婶也来了,穿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绸衫,进了门就往楼上张望。

她按规矩,不能下楼。

从莲替她梳头,梳了三遍,插上一对金簪,又往她脸上扑了一层粉。

“小姐脸色白,”从莲说,“扑点粉,看着喜气。”

她坐在镜子前头,由着从莲扑。

镜子里那张脸,粉扑得厚,眼睛底下那一圈青盖住了,还沿眼睫描一道黑痕,嘴唇上点了胭脂。从莲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小姐今天真喜气。她看着那张脸,觉得不认得。眼睛放大了,鼻子变小了,血色也好了。

十点钟,巷子口响起了鞭炮。

一挂接一挂,噼里啪啦,炸了足有一刻钟,硝烟从巷子口漫过来,漫进天井,漫上楼梯。从莲扒着窗户往下看,一边看一边数。

“十六抬,十七抬……小姐,三十二抬!三十二抬聘礼!宋家真舍得!”

她没去窗户边上。

楼下天井里,人声嚷成一片。司仪拉长了嗓子,念着礼单,念一样,底下的人就叫一声好。

金镯四对。

好!

龙凤喜饼一百二十盒。

好!

聘金……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楼下飘上来,钻进门缝里。

“小姐。”从莲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大少爷在底下接礼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天井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正厅门口,摆着一张铺红布的长条桌,桌上搁着笔墨,一本大红的礼簿。他站在桌子后头,一身黑色的长袍马褂,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冲着抬礼进来的宋家伙计,一抬一抬地拱手道谢。

宋持站在他对面,也是一身长袍马褂,胸前也别着一朵红绸花。

司仪念完了最后一样,冲着长条桌喊:“请女家收礼!”

他提起笔,在那本大红的礼簿上写字。

从楼上望下去,看不见写的什么,只看得见他低着头,手腕一动一动,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把礼簿合上,双手捧起来,交给宋持。

宋持接过去,冲他深深一揖。

他还了一揖。

底下的人又叫了一声好。

她站在窗户后头,手扶着窗框。

楼下的人都在笑。三叔公在笑,五婶在笑,宁伯在笑,爹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由人扶着,咳一声,笑一声。

只有他没笑。

他把礼簿交出去,转过身,把那支笔插回笔架上。插了一回,没插进去,笔掉在了桌上。他又捡起来,插了一回。

插进去了。

他转过身,冲宋家来的客人拱手,脸上是笑的。

-

婚期定在十月十二。

宋家的媒人说,请城隍庙的先生合过八字,十月十二,宜嫁娶,宜纳采,大吉。

过礼以后,宋家主母叫钱嬷嬷捎来一句话,说新妇过门以前,要学一学宋家的规矩,每逢一、四、七,到宋公馆来。

一、四、七,一个月九天。

她去了。

头一天,钱嬷嬷领着她,在正院的穿堂里,学怎么奉茶。茶碗要双手捧,捧到眉心那么高,膝盖要弯,弯到裙角刚刚着地,太太接过去了,才能直起腰来。

她学了三遍,钱嬷嬷说手抬高了。

第二天,学布菜。太太爱吃什么,忌什么,鱼要剔刺,虾要剥壳,一样一样,钱嬷嬷说一遍,她记一遍。

第三天,学站。

主母用午饭,她站在主母身后,跟那几位姨娘站在一处。主母吃了一个钟头,她站了一个钟头。

八月里,正是最热的时候。花厅里没有电扇,两个小丫头站在主母身边,一左一右打扇,扇的是主母。站着的人,一丝风都没有。她背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领口里,痒,不敢抬手去挠。

六姨太就站在她旁边。

站到半个钟头的时候,她听见旁边的人喘气的声音不对了,一口一口,又短又急。

她侧过头去。

六姨太的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发紫,身子晃了一晃。

“六姨娘——”

话没说完,六姨太一头栽了下去。

文与霏伸手去扶,扶住了半边身子,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六姨太的头磕在她的胳膊上,眼睛闭着,身上烫得吓人。

花厅里乱了。几个姨娘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敢动。

主母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抬下去。”她说,“中了暑气,灌一碗十滴水就好了。”

两个婆子过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要把人抬走。

“请大夫。”文与霏说。

婆子们站住了,回头去看主母。

“文小姐,”主母说,“府里的事,你还不必操心。”

“她烧得厉害,不是中暑。”文与霏跪在地上,托着六姨太的头,“伯母,请个大夫来看一看,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了,抬下去。”

婆子们又弯下腰。

文与霏没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太师椅上的人。

“伯母。”她说,“今天要是人抬下去,灌了十滴水,夜里出了事,明天苏州城里的人要说,宋家的姨娘,在主母跟前站着伺候饭,站死了。宋家的脸往哪里搁?”

主母的脸色,第一回变了。

花厅里静得只剩下那两个小丫头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扇着。

“钱嬷嬷。”主母说,“叫人去请徐大夫。”

钱嬷嬷应了,小跑着出去了。

婆子们把六姨太抬起来,往后院去。文与霏跟着站起来,胳膊上叫六姨太的头磕青了一块,衣裳的下摆沾了地上的灰,显得有些狼狈。

她冲主母福了一福。

“晚辈失礼了。”她说,“晚辈跟过去看看。”

她没等主母开口,转身跟着婆子们出了花厅。

-

六姨太住在后院最西头的一间厢房里。屋子朝西,下午的日头晒在窗户上,屋里闷得透不过气。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掉了漆的衣柜,桌上搁着一尊白瓷的观音,观音前头一只香炉,香早就燃尽了。

婆子们把人往床上一放,就走了。

文与霏推开窗户,拿桌上的一把蒲扇,坐在床边扇。

门口响起脚步声。宋帆然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一身的酒气,看见床上的人,站住了。

“娘!”

他扑到床边,抓起六姨太的手,手是烫的。他回过头,瞪着文与霏。

“你在这儿做什么?”

“徐大夫马上来。”她说,“去打一盆凉水,拿条手巾。”

宋帆然张着嘴,看着她。

“去啊!”

他吓得跳一下,跑出去了。

徐大夫来的时候,六姨太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文与霏,嘴唇动了动。

徐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暑热引动了旧病,肺里有积热,再这么热下去,人就熬干了。

宋帆然拿着方子跑去抓药。

屋里剩下她们两个。

六姨太伸出那只满是旧疤的手,摸到她的手腕,握住了。

“文小姐,”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回去吧。”

“我等药煎好了再走。”

“你回去吧。”六姨太说,“今天的事,太太一定记下了。”

她的手很瘦,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握在文与霏的手腕上,没有一点力气。

“我十七岁那年进了这个门。”六姨太说,“进门那年,我也跟太太顶过一回嘴。”

她没往下说。

她闭上了眼睛,握着文与霏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没吃饭,进屋就关了门。

从莲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半天,敲门,她说不饿。从莲又站了一会儿,把饭菜搁在门口的凳子上,下楼去了。

她坐在书桌前头。

桌上摊着一叠洋文信,是厂子里送来的,伦敦两封,巴黎一封,等着她译。她拿起笔,译了两行,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洇开来,洇了一大片。

她把那张纸揉了,另铺一张。

又译了两行。

但是隐隐的,眼前有些发花,耳朵也一阵耳鸣。

她把笔搁下了。

胸口那里又沉闷得喘不过气。从回苏州的头一个晚上起,这口气就没顺到过底。起先她以为是火车坐久了,后来以为是天热,再后来,她不去想它是为了什么,只是每天晚上躺下去,胸口压着,压到后半夜,睁着眼睛,听窗外桂花树上的蝉一声一声叫,叫到天亮。

饭也吃不下了。从莲端上来的东西,她吃两口,就咽不下去,嗓子眼里有东西顶着。

她没跟任何人说。

跟爹说,爹要着急,爹一着急就咳。跟从莲说,从莲转身就会去告诉宁伯,宁伯就会去告诉他。

她不要他知道。

-

可他还是知道了。

过了两天,早上下楼,他坐在饭厅里看报,报纸挡着脸,她在对面坐下来,舀了一口粥,又放下了。

报纸放下来了。

他看着她面前那碗粥。

“宋家的规矩还没过门,”他说,“先学会省饭了?”

“我不饿。”

“昨天晚上不饿,前天晚上也不饿。”他说,“从莲说,你门口那张凳子上的饭,端上去什么样,端下来还是什么样。”

“从莲多嘴。”

“从莲没跟我说。”闻峋说,“她跟宁伯说,宁伯跟厨房说,厨房的刘妈跟周家的车夫说,周家的车夫跟周二小姐说。周二小姐昨天来厂子里,问我,文小姐是不是病了。”

她攥住了调羹。

“周二小姐问你,你怎么说?”

“我说,她在宋家学站规矩,站累了。”闻峋说,“学几个月,就站惯了。”

他把报纸叠起来,搁在一边,站起身,拿过宁伯递过来的帽子。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

“厂子里那两封伦敦的信,”他说,“礼拜六以前要回。你要是站累了,译不动,跟我说一声,我寄到上海去。”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出了门。

他没问她哪里不舒服。他没说叫大夫来看一看。他说的是信,是礼拜六以前要回。

-

八月中,顾议明来了一趟。

他拎着一包采芝斋的松子糖,坐在客厅里,吃了半包,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他说,“满苏州城都在传。”

是一张《苏州明报》,折成了四折,折在第三版。第三版的右下角,登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启事,四周围着一道黑框。

「声明解除婚约启事:鄙人与吴县陈氏之子,系幼时由双方家长议定婚约,鄙人既未同意于前,复不能隐忍于后。兹自本月十五日起,双方婚约,即行解除,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未周知,特此登报声明。沈蕴华启。」

“沈蕴华。”顾议明说,“振华女中的,比我们低两届,你记得不?”

她不记得。

“她爹是开米行的,订的陈家,是吴县的大户。”顾议明说,“她自己跑到报馆里,花了八块钱,登了这么一块。她爹看见报纸,当场就晕过去了。陈家拿着报纸,打上门去,说沈家欺人太甚,要沈家把聘礼原样退回来,还要赔陈家的脸面。”

“后来呢?”

“后来?”顾议明拿起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她爹醒了,把她关在楼上,锁了门。听说要送到乡下去,送到她外婆家,等风头过了,再找个远地方的人家嫁了。”

他嚼着松子糖,嚼了半天。

“你说,这算解除了,还是没解除?”

她没答。

她看着那块黑框框着的启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鄙人既未同意于前,复不能隐忍于后。

八块钱。登在报上,满苏州城的人都看得见。

她要是也去报馆,也花八块钱,也登这么一块——

爹会怎么样?

爹会晕过去。爹的肺上有火,大夫说,最怕急怒攻心。三叔公会拄着那根藤杖,坐在祠堂里,说文家的女儿,在北平四年,学了一身的洋派头,回来就给祖宗脸上抹黑。宋家会打发人上门,把那三十二抬聘礼一抬一抬点清楚,要文家原样抬回去。文家的下人抬着金镯子、喜饼、绸缎,从文公馆出门,穿过半个苏州城,送进十全街宋家的大门,一路上叫满街的人看着。

文记呢?

文记跟宋记,一条街上做生意,伦敦的买家,天津的船位,宋家要是存心使绊子……

还有他。

他是文家的嗣子。妹妹登报退婚,满城的人会问,文家大少爷怎么管的家?那些从前就有的闲话,北平传回来的那些,他们兄妹俩怎么怎么样的,会一句一句,全翻出来。

沈蕴华登报,一个人关在楼上。

她要是登报,关在楼上的,不止她一个。

“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顾议明凑过来,“我就是当个新鲜事说给你听,你可别多想。”

“我没多想。”

顾议明看着她,把那张报纸收了回去,折好,揣进怀里。

“与霏,”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要是真不愿意——”

“我愿意。”

顾议明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

八月二十三,宋持来了文公馆。

他没穿长衫,穿的是一身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皮包,进了门,先去楼上看了爹,跟爹说了一刻钟的话,下楼来,才叫宁伯请她。

她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客厅的窗户边上,看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石榴结了一树的果子,青的,还没红。

“我明天一早北上。”他说。

她站住了。

“天津海关,扣了宋记一批货。”他说,“二百多匹呢料,从仁记的船上卸下来,没出码头,叫海关封了。”

“为什么封?”

“单据上出了点差错。”宋持说,“海关的人较真,要货主亲自去一趟。”

他说得很淡,脸上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她看着他。

北平那年,宋记的伙计码回架子上的呢料,她点过,四百一十匹。她经手的信,加起来,三百二十匹。

她把那张纸烧了,蹲在灶膛前头,跟自己说,到此为止。

“要去多久?”她问。

“说不准。”宋持说,“海关的事,一层一层,要打点,要等。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转过身来,看着她。

“与霏,婚期怕是要往后挪一挪。”

她站在客厅当中,没动。

“家父的意思,”宋持说,“十月十二那天,我要是赶不回来,总不能叫你一个人拜堂。方才在楼上,我跟文伯父说了,文伯父也答应了。日子先不定,等天津那边的事了了,再请先生重新择一个。”

日子先不定。

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样东西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松下去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跟着,一阵羞愧从脚底下涌上来,涌到脸上,烧得耳朵发烫。

人家的货叫海关扣了,人家要千里迢迢去天津,要打点,要等。她在这里,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口气松下去,又提起来了。

日子先不定,不是不嫁。是往后挪。挪到哪一天,谁也不知道。一个月?三个月?半年?那一本册子,那一、四、七,那张太师椅跟前站着的一个钟头,一样也没挪走。只是那一天什么时候到,她不知道了。

“你别多想。”宋持说,“天津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只小纸包,搁在茶几上。

“稻香村的枣泥酥,苏州买不到,托人从北平捎的。”他说,“你从前爱吃。”

她看着那只纸包。

“谢谢。”

宋持笑了笑,拎起皮包,冲她点了点头,出了客厅。

她送到门口。

他上了汽车,摇下车窗,又冲她摆了摆手。汽车开出巷子,拐过那盏路灯,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

身后,有人说话。

“推了?”

她回过头。

闻峋站在天井里,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只公事皮包,看样子刚从厂子里回来,走的后门。她没听见他进来。

“推了。”她说。

“推到哪天?”

“没定。”

闻峋点了点头。

“天津海关,”他说,“二百多匹呢料。”

“你都听见了?”

闻峋说,“不用听。仁记的沈买办,昨天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到厂子里,问文记往后北边的货,还走不走仁记的船。”

“推了,”他说,“你高兴?”

“我有什么高兴的。”

“那你笑什么?”

她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没笑。

她明明没笑。

闻峋瞧着她那只手,自己倒笑了。

“逗你的。”他说,“你没笑。”

他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