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考英文。
翻译题是一段狄更斯,写一个穷孩子站在一家面包铺子的橱窗外头,看着里头的面包,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面包铺子开了门,老板出来,把他赶走了。
文与霏翻到一半,笔停了。
她想起一个人,站在观前街洋行的橱窗外头,站着不动,最后走了,什么都没买。
那是上个月的事。他们从绸缎庄出来,路过那家洋行,他在橱窗前头站住了,她拽着他往糕团店走,他就跟着走了。她那时候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站住的那一下,眼睛是落在橱窗里的一样东西上的。
落在什么东西上,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把那段翻完了,翻到最后一句,老板出来把孩子赶走了,她写了一句,又划掉了,重新写:
「天亮了,门开了,孩子还站在那儿。」
原文不是这么写的。她知道。她还是这么写了。
交卷的铃声响了。
三天考完了。
出了考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蹲着一个穿蓝布衫子的姑娘,梳两根辫子,比文与霏还小一两岁的样子,抱着膝盖在哭。
文与霏认得她。头一天考国文,她就坐在自己斜前头,写到一半,钢笔没水了,举着笔甩了半天,甩得一桌子墨点子,急得脸通红,后来是文与霏从桌肚里拿了一支铅笔,趁监考先生转身,从后头递过去的。
“你怎么了?”
那姑娘抬起头,一脸的泪:“英文……英文翻译,我翻错了一大段。”
“翻错一段,别的题做对了,照样能考上。”
“我算学也没考好……”那姑娘抽抽搭搭的,“第六题,我没做出来。”
“那道题,十个人里有八个没做出来。”文与霏在她跟前蹲下,从从莲怀里那只鼓鼓的包袱里,摸出那捆铅笔,抽了两支,塞到她手里,“拿着。明年要是再考,带铅笔进去,钢笔会没水,铅笔不会。”
那姑娘攥着两支铅笔,忘了哭。
“这……这铅笔削得真好。”
“嗯。”文与霏站起来,“有人削的。”
走出去老远,从莲在后头小声嘀咕:“小姐,那是大少爷削的,一支一支削的。”
“我知道。”
“您送人了两支。”
“还有呢。”文与霏说,“他说了,用完了回去再削。”
-
晚上,顾家那个表舅请他们吃饭,说是给三个孩子接风,也给三个孩子庆功。
表舅是个矮胖子,戴一副圆眼镜,说话满嘴的上海腔,一口一个“阿拉”。饭是在一家本帮馆子里吃的,一张圆桌,满满一桌子菜,油爆虾,红烧划水,腌笃鲜,蟹粉豆腐,还叫了一壶黄酒。
吃完了,表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拿铅笔在上头划拉了几下,冲文与霏笑眯眯地说:“文小姐,这几日的房钱饭钱车钱,阿拉替侬记了一笔。侬是文老板的千金,阿拉晓得侬不差这几个铜钿,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侬看看,对不对。”
他把小本子推过来。
顾议明在旁边,脸一下子红了:“表舅!”
“侬个小赤佬懂啥?”表舅瞪了他一眼,“一码归一码。”
文与霏接过那个小本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从莲在后头拽她的袖子,拽得很急。
文与霏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乌木框子,牛骨珠子,往桌上一搁。
表舅的笑容挂了一挂。
她一手按着小本子,一手拨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房钱几天,一天多少;饭钱几顿,一顿多少;车钱几趟,一趟多少。拨完了,算盘珠子一停,她抬起头来。
“表舅,房钱一天六角,住了五天,是三块。您写的是五块。”
表舅张着嘴。
“饭钱,您记了十五顿。我们来了五天,一天三顿,是十五顿不假,可头一天晚上到的,最后一天中午走的,只有十三顿。”
“这个……”
“车钱,您记的是黄包车一趟两角。”文与霏把算盘推过去,“考场离住处两条街,我们三个人,是走着去的。”
圆桌上一下子静了。
顾议明捂着脸,从指头缝里往外看。从莲站在后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表舅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推了推圆眼镜,干笑了两声,把小本子收了回去。
“文小姐……真是……真是算得清爽。”他说,“阿拉年纪大了,眼花,记岔了,记岔了。”
“表舅这几日照应我们,辛苦了。”文与霏把算盘揣回怀里,冲他笑了一下,笑得规规矩矩,“这一顿,算我请。”
回住处的路上,顾议明一直在笑,笑得直不起腰:“与霏,你看见我表舅那张脸没有?跟那盘油爆虾一个颜色!”
文与霏没理他,手隔着衫子,按着怀里那只小算盘。
他说,顾家的表舅,又不是文家的。你们三个人在上海,你别叫人算糊涂了。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
回苏州的火车是下午两点的,到苏州是傍晚。
顾议明一上车就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嘴张着,睡得呼噜直响。从莲靠在文与霏肩上,也睡着了。
文与霏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稻子青青的,风一吹,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一片一片地站起来。有白鹭在田里站着,一只脚缩着,一动不动。
她想着站台上他说的那句话。你想去,就去。
他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她心里发慌。
他是真的不在乎她去不去,还是……
她想不下去,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
车到苏州,天已经擦黑了。
站台上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顾议明拎着两只箱子,从莲抱着包袱,文与霏跟在后头,下了车,往出口走。
走到一半,她的脚步停了。
出口边上的一根柱子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靠着柱子站着,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扇着风,脚底下扔了一地的瓜子壳。旁边卖瓜子的小贩蹲在那儿,一脸的笑,冲着他说什么,他没理。
看见她,他把草帽一扣,直起身来。
文与霏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步都挪不动。
顾议明从后头挤上来,看见了,嘴里“哟”了一声:“闻哥来接了?”
卖瓜子的小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顾议明挤眼睛:“这位先生从晌午就在这儿站着了,一趟车一趟车地看,看了四趟车了,一包瓜子嗑完了,又买了一包。我问他等谁,他也不说。”
顾议明回头看文与霏,文与霏咳了一声,偏过头去。
闻峋走过来,站到她跟前,把她手里那只书袋接过去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铅笔用了几支?”
“三支。”
“算盘呢?”
“没用上。顾家表舅没跟我们算账。”
“生煎馒头呢?”
文与霏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顾议明在旁边,脖子往后一缩,拎着两只箱子,悄悄地往出口那边挪。
“吃了?”闻峋问。
“……吃了。”
“哪天吃的?”
“……头一天。”
“考试那三天,说了吃清淡的。”
“那天国文考完了!下午没考试!”
闻峋低头看着她那张涨红了的脸,没绷住,嘴角翘了起来。
“真的汤汁四溢?”
文与霏瞪着他,瞪了半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拳头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溅到顾议明脸上了!”
出口那边,顾议明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与霏!你不是说好了不说的吗!”
-
那天晚上,文生泽在饭桌上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几时放榜,她说月底,登在《申报》上。
文生泽点点头,没再问,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瘦了。”
饭后,她上楼,走到自己房门口,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小纸袋。
她取下来,打开。纸袋里是一只海棠糕,还是温的。
斜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漏着光。
她拿着那只海棠糕,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旁边还压着一沓纸,看见她进来,他把那沓纸往账簿底下一塞。
“你藏什么?”
“没藏。”
“我看见了。”
“厂里的单子。”
文与霏走过去,伸手要去掀那本账簿,他一把按住了。
两个人一个按着,一个掀着,谁都不松手。
“闻峋,你松手。”
“你先松。”
“你藏的什么?”
“你在上海,”闻峋看着她,“除了考试,还干什么了?”
“吃生煎馒头。”
“还有呢?”
“没了。”
“你英文卷子上,那段狄更斯,”闻峋说,“你翻的时候,想什么了?”
文与霏的手一松。
“你怎么知道考的是狄更斯?”
“顾议明方才在出口说的。”闻峋说,“他说你翻着翻着,就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我没有!”
“他说的。”
“他胡说!他坐在另一个考场里,他怎么看得见!”
闻峋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
文与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诈了。她涨红着脸,抓起那只海棠糕就往他嘴里塞,塞得他满嘴都是糖渣子。
“你吃你的吧!”
闻峋嘴里塞着海棠糕,含含糊糊地笑,笑得呛住了,咳了好几声。
文与霏站在那儿,看着他咳,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闻峋。”
“嗯。”
“你藏的那个,我不看了。”她说,“我在上海想的那个,也不告诉你。”
闻峋咽下那口海棠糕,看着她。
“那怎么办?”
“谁先办成了,谁先说。”文与霏伸出一根小指头,“拉钩。”
闻峋看着那根小指头,伸出手,勾住了。
“要是同一天办成呢?”
文与霏想了想:“那你先说。”
“为什么我先说?”
“因为你藏得比我早。”
闻峋想了想,好像也对,就笑了,勾着她的小指头晃了两下。
“好。”他说,“我先说。”
-
考完回来的第三天,是个礼拜天。
一大早,文与霏就敲开了斜对面那扇门。
闻峋刚起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正拿毛巾擦脸,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月白的衫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篮子,毛巾停在脸上。
“今天厂里有事没有?”
“新茧还在收——”
“大罗收得了。”文与霏说,“今天你跟我出去。”
“去哪儿?”
“石湖。”
闻峋拿毛巾擦脸的手又停住了。
“坐船去?”
“不坐船,走着去?”
闻峋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搭了两回才搭稳。
“厂里……”
“闻峋。”文与霏靠在门框上,眯起眼睛看他,“你不会是怕坐船吧?”
“不怕。”
“那你怎么这么紧张。”
闻峋没吭声。
文与霏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一下子全明白了,捂着嘴,笑得靠在门框上直不起腰。
“你……你拿枪顶着人脑门都不眨眼……”她笑得喘不上气,“你怕坐船?”
“我是北边人。”闻峋说,“北边没有那么多河。”
“那你来苏州这么久,一回船都没坐过?”
“坐过。”
“什么时候?”
“去枫桥那回。”闻峋说,“周大人的巡船,我在船头上吐了一路,没好意思跟你说。”
文与霏笑得蹲在了地上。
-
石湖在城西南,出了盘门,沿着河走,一路都是水。
文与霏在码头上雇了一条小船,船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黑红脸膛,手脚粗大,嗓门亮,一开口,隔着三条船都听得见。
“小姐,就你们两个?”
“两个。”
船娘看了看闻峋,又看了看文与霏,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意味深长:“哎,两个好,两个好。船小,坐三个就挤了。”
闻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在水上一晃一晃的小船,脸色有点发白。
文与霏先跳上了船,船身一晃,她稳稳地站住了,回过头来冲他伸手。
“上来。”
闻峋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脚底下那一道晃荡的水缝,一咬牙,握住那只手,一步跨了上去。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往一边一歪。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了她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坐在船舱里,他压着她,她压着一篮子吃的,篮子里的菱角撒了一船。
船娘站在船尾,撑着竹篙,笑得前仰后合:“哎哟,这位少爷,头一回坐船吧?”
闻峋撑着胳膊爬起来,脸红到了脖子根。
文与霏躺在船舱里,也在笑,笑着笑着,伸手去捡那一船的菱角。
“你压着我的菱角了。”
“……对不住。”
“你压着我的衫子了。”
“……对不住。”
“你压着我——”
“我知道了!”
船娘在后头笑得竹篙都拿不稳了。
-
船出了城,河面一下子宽了。
两岸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稻子青青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山淡淡的,像拿水墨在天边抹了一笔。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草味。
闻峋坐在船舱里,两只手死死扒着船帮,扒得指头都发白了,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头,不往水里看。
文与霏坐在他对面,剥菱角。她剥得很快,指甲一掐,一拧,一掰,白生生的菱角肉就出来了,搁在一片荷叶上,搁了一小堆。
“吃。”她把荷叶递过去。
“不吃。”
“你脸都白了,吃点东西压一压。”
闻峋松开一只手,飞快地拈了一颗菱角塞进嘴里,又飞快地把手扒回船帮上。
“甜吗?”
“甜。”
“你连嚼都没嚼。”
闻峋把嘴里那颗菱角嚼了两下,咽下去,还是甜。
文与霏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一边笑,一边又剥了一颗,这回没递过去,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船娘在后头撑篙,看着这两个人,笑眯眯地哼起了小调。哼的是吴语,软软的,调子拖得长长的,一句一句飘在湖面上。
“她唱的什么?”闻峋问。
文与霏侧耳听了一会儿,脸红了:“没什么。”
“你怎么了?”
“太阳晒。”
“太阳在后头。”
文与霏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理他。
船娘在后头笑着接了一句:“少爷,我唱的是,郎在船头妹在舱,一篙撑到藕花塘——”
“别唱了!”文与霏回头喊。
船娘哈哈大笑,笑得船都晃了。船一晃,闻峋又死死扒住了船帮。
-
到了石湖,船娘把船撑进一片荷塘里。
荷叶长得比人还高,一片一片的,挨挨挤挤,船从中间穿过去,荷叶从两边擦过来,擦得船帮沙沙地响。荷花开了一半,粉的白的,一朵一朵从荷叶中间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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