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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1928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本年度招考,于上海设考点,考期七月初八至初十。」

文与霏从报上剪下来,剪得方方正正,拿浆糊贴在了书房墙上,不偏不倚,正贴在闻峋那张椅子对面。

闻峋每天夜里坐下来对账,一抬头,就是“上海”两个字。

-

夏茧开秤,四乡八镇的茧农挑着担子,天不亮就在厂门口排成了长队。大罗拿着秤杆,一担一担地过秤,报数,闻峋站在一旁记账。记了半个钟头,大罗凑过来,拿秤杆戳了戳他的账簿。

“大少爷,您这记的是什么?”

闻峋低头一看,本该写斤两的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上海。

大罗憋着笑。

闻峋拿铅笔把那两个字涂了,涂成黑乎乎的一团。

“看什么?称你的茧。”

“哎。”大罗应着,又往上翻了一行,“那这个呢?王老汉那担茧,您给记了个‘初八’。王老汉的茧是好茧,可也不值八斤——”

闻峋把账簿啪地合上了。

大罗转过身去,冲着秤杆底下的茧农大声报数:“六十二斤——”

报完了,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大少爷,上海我去过。十里洋场,花花绿绿的,年轻姑娘去了,眼睛都看直了。那些洋学堂里出来的少爷,一个个头发抹得苍蝇都站不住,西装一穿,皮鞋一蹬,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洋文——”

“大罗。”

大罗闭上嘴,转过身去,报数报得比刚才响了一倍,震得排头那个茧农往后退了半步。

-

傍晚回到家,闻峋一进门,就看见前厅的八仙桌边上坐着一个人,一身浅灰学生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捧着一只茶碗,正跟文生泽说得唾沫横飞。

顾议明。

头发抹得苍蝇都站不住。

“——所以我表舅说,那条街上有一家生煎馒头,全上海数第一,皮薄,底脆,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顾议明比划着,“与霏最爱吃生煎,我跟她说好了,考完第一天就去吃。”

文与霏坐在一边,抿着嘴笑:“谁跟你说好了?”

“你上回说的,你忘了?”

“我那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说了。”顾议明振振有词,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闻峋,脸上的笑挂了一挂,“哟,闻……闻大哥回来了。”

“顾同学。”闻峋在门口换鞋,换得慢条斯理,“生煎馒头?”

“啊,对,上海的生煎——”

“汤汁四溢。”闻峋把换下来的鞋摆正了,“那坐对面的人,得带块帕子。”

顾议明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这话是夸还是骂。

文与霏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文生泽咳嗽了一声,不想参与小辈的事,跟闻峋打了个招呼,便起身说去看看厨房的晚饭,走了。

前厅里剩下三个人。

顾议明没觉出什么来,把茶碗一放,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与霏,你看,这是我托人抄来的去年的考题。国文作文是《论中国今日之急务》,算学考了三角和解析几何,英文是一段狄更斯的翻译……”

闻峋走过去,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拿起一张算学题,扫了两眼,放下了。

“这道先生课上讲过。”

“讲过吗?”顾议明挠头。

“你睡着了。”

“……我那是闭目养神。”顾议明讪讪地把那张题收了回去,忽然想起什么,“闻大哥,说起来,你怎么不考?咱们一个班,先生老说你算学好,就是英文——”

“考了。”

“考了?”顾议明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咱们仨一块儿去上海,路上还能对对题——”

“东吴。”闻峋说。

顾议明的嘴张着,半天才合上:“东吴?天赐庄那个东吴?那坐黄包车一刻钟就到了!”他一拍大腿,“那你考试那天,还能回家吃午饭!”

“嗯。”

文与霏把那张作文题放下了,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个月。”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说?”

“你报名不也没和我说么?”

文与霏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瞪着他。闻峋低着头看考题,看得一丝不苟。

顾议明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暗叫不妙。

文与霏是什么脾气,他是知道的。家里凭空多出一个外姓人,眼看着要进祠堂、分家产,换了谁不窝火?学堂里这两个人就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望月楼那回更不必提。这会儿眼看又要掐起来。

顾议明是有眼色的——他自认为。

“那什么……”他把那沓考题往文与霏那边一推,“你们先看,我……我去看看文伯父厨房里做了什么好吃的。”

他站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闻大哥,与霏脾气急,你让着她点!”

前厅里剩下两个人。

文与霏盯着他:“你算学不比我差几分,英文比顾议明强出一大截。你为什么不考北京?”

“厂里离不开人。”

“大罗离得开你。”

“你爹的身子——”

“我爹有宁伯。”

闻峋把手里那张考题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上。

“东吴也是好学堂。”

“好在哪儿?”

“离家近。”

“离谁家近?”

“生煎馒头,苏州也有。”他忽然说,“观前街就有一家,你想吃,我带你去。犯不着跑那么远。”

文与霏看着他:“你说的是生煎,还是北京?”

闻峋把那个方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我去洗手。”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闻峋。”

他站住。

“你吃醋了。”

“没有。”

“你吃顾议明的醋,还吃北京的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容易红。”闻峋没回头,走了。

-

从那天起,闻峋就开始替她收拾箱子。

她自己的箱子,她自己还没动,他先动上了。

头一天,他拿回来一小盒清凉油,说上海热,蚊子毒,比苏州的大一圈,夜里睡觉抹在耳朵后头。

文与霏收下了,转身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拍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闻峋问。

“你上回月考的作文。”她说,“‘既’和‘即’,你写混了。还有‘的’‘地’‘得’,我懒得数。东吴考国文,你拿这个去,先生看一眼就把你撂了。”

闻峋低头看着那张纸,满纸都是她拿红笔圈出来的圈,圈得跟出了一脸麻疹似的。

第二天,他拿回来一瓶十滴水,说上海的水跟苏州不一样,怕她水土不服,闹肚子。

文与霏收下了,递给他一个小本子,里头密密麻麻抄满了英文单词。

“东吴是教会学堂,英文考得比国文还狠。一天五十个,我每晚抽查。”

“五十个?”

“嫌多?那一百个。”

闻峋把小本子揣进了兜里。

第三天,他拿回来一沓铅笔,二十支,一支一支都削好了,笔尖削得又尖又匀,拿一根橡皮筋捆着。

“二十支?”文与霏看着那一捆铅笔,“我考三天,不是考三年。”

“断了呢?”

“断一支,还有十九支。”

“丢了呢?”

“丢十九支?”

“万一呢?”

文与霏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憋着笑,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从那一捆里抽出一支,塞回他手里。

“你的。”

“一支?”

“你考两天,一支够了。”

“断了呢?”

“你不是会削吗?”

闻峋拿着那一支铅笔,站在那儿,找不着一句话回她。

第四天,他拿回来一只小算盘,巴掌大,乌木的框子,珠子是牛骨磨的,一颗一颗滑溜溜的。

文与霏拿着那只小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

“考场上不让带算盘。”

“我知道。”

“那你拿这个做什么?”

“考完了,路上算账。”闻峋说,“你们三个人在上海,住多少钱,吃多少钱,坐车多少钱。顾家那个表舅要是跟你们算账,你别叫人算糊涂了。”

“我?叫人算糊涂?”文与霏挑起眉毛,“你那本账,是谁一晚上替你打完的?”

“你。”闻峋说,“所以你拿着算盘,算他。”

文与霏拿着那只小算盘,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认真,像是真怕她在上海叫人算计了去。

她忽然就不想笑了。

她把小算盘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好,我带着。”

第五天,他什么都没拿回来。

他两手空空地进了门,上了楼,敲开她的房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那几篇作文,拿给我看看。”

文与霏笑出了声,从书桌上抽出一沓稿纸,又伸出另一只手:“拿来。”

“什么?”

“你的。换着看。”

闻峋磨蹭了半天,才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得小小的稿纸,递过去。

两个人一个坐床沿,一个坐书桌,各看各的。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有一句写得好的,就拿铅笔在旁边画一道。

她看得快,红笔刷刷地圈,圈了一个又一个。

“这个字是什么?这么潦草。”他指着一个字问她。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擘’。巨擘的擘。”

“太潦草了。”闻峋说,“这一句,‘国之兴也,在人不在器’,是你写的?”

“嗯。”

“写得好。”

“好在哪儿?”

闻峋想了想:“说不上好在哪儿。就是念着顺,念完了想再念一遍。”

“你这篇,”文与霏晃了晃手里那两张纸,“六百来字,‘之’字用了六十三个。你是写文章,还是织网?”

“……之字好用。”

“那我给你改改。”她红笔一落,又圈了一个,圈到一半,笔尖停在了纸上。

那一行,没有错别字,没有之字,写的是:

「人之恋乡者,非恋其土,恋其土上之人。」

文与霏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这句是抄的吧?”

“自己写的。”

她抬起头看他。闻峋低着头,看她的稿纸,看得一丝不苟,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

文与霏把红笔盖上了,那一句,一个圈都没画。

“你把我那句念一遍。”她说。

“念给谁听?”

“念给我听。”

闻峋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对着那张稿纸,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念到“擘”字,又卡住了,抬头看她。

“巨擘。”她提醒他。

“巨擘。”他跟着念,把那一段念到了底。

屋里静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

文与霏趴在书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

“闻峋。”

“嗯。”

“你念得真难听。”

“嗯。”

“再念一遍。”

闻峋看着她,把稿纸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念了起来。

-

七月初六一早,苏州火车站。

站台上人挤人,挑担子的,拎包袱的,抱孩子的,卖茶叶蛋的,挤成了一锅粥。汽笛隔一会儿响一声,响得人耳朵发麻。

顾议明拎着两只箱子,满头大汗地在前头开路。从莲抱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后头,包袱里塞着闻峋这几天拿回来的清凉油、十滴水、二十支铅笔和一只小算盘,鼓得像一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

闻峋走在最后头,一只手拎着文与霏的书袋,一只手护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来往的人。

走到车厢门口,顾议明把箱子往车上一搁,擦了一把汗,回过头来,正要说话,闻峋先开口了。

“顾同学。”

顾议明立刻站直了:“哎。”

“上海人多,车多,电车在街当中跑,不打铃就冲过来。过马路,你走外头,她走里头。”

“哎。”顾议明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拿铅笔记上了。

“住处离考场两条街,每天早上早点出门,别赶。考场门口人挤,你护着她点,别叫人挤着了。”

“哎。”刷刷刷。

“生煎馒头——”

顾议明的脖子往后一缩。

“——考完再吃。”闻峋说,“考试那三天,吃清淡的。她肠胃弱,吃了油大的东西,下午要犯困。”

“哎!”顾议明记完了,大声念了一遍,“肠胃弱,油大,犯困。”

从莲在车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也小声跟着念:“肠胃弱,油大,犯困……”

文与霏站在一边,听着这一串交代,一开始还憋着笑,听到后来,笑不出来了。

她吃了油腻东西下午犯困,这事,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过。

她吸了口气,转过身,冲着闻峋。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初九考东吴。初八晚上不许对账,十点睡。”

闻峋张嘴。

“初九早上吃粥,别吃大罗给你捎的油条。”第二根手指,“作文写完了,‘既’和‘即’挨个查一遍,之字能删的全删了。”第三根,“那本英文小本子,我不在,你自己每晚背五十个,回来我抽查,错一个——”

“错一个怎么样?”

“错一个,哼。”

顾议明拿着小本子,铅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这几句该不该也记上。他凑到车门口,小声问从莲:“他俩这是……吵架呢?”

从莲看了他一眼:“顾少爷,您记您的。”

汽笛响了一声。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着上车了上车了。

顾议明识趣地先上了车。从莲抱着包袱,看了看小姐,又看了看大少爷,也爬上去了。

站台上剩下他们两个。

闻峋把书袋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闻峋。”

“嗯。”

“你那天问我,考上了去不去。”

闻峋看着她。

文与霏低着头,手指绞着书袋的带子:“你想我去吗?”

站台上吵吵嚷嚷的,卖茶叶蛋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吆喝声一下子盖过了汽笛。

闻峋没马上答。他看着她低着的头顶,看着她头发上别着的那枚小小的珍珠发卡,可爱得紧。

“你想去,就去。”他说。

她抬起头来。

“那你呢?”

“我在这儿。”闻峋说,“北京是好地方,大学是好地方。你想念,就去念。”

文与霏看着他。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想听他说,别去,我舍不得。

可是他没说。他站在那儿,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好像北京跟观前街一样近,好像她去四年跟去四天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一起考北京?”

“东吴离家近。”

“又是离家近。”文与霏的声音高了,“闻峋,你就一点都不……”

她咬住嘴唇,没往下说。

闻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考上了再说。”他把她那天的话还给了她,“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呢。”

文与霏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车上爬,爬到一半,手腕被他从后头拉住了。

她回过头。

他握着她的手腕,没用劲,就那么握着。站台上那么多人,他没松手。

“与霏。”

“干嘛?”

“那二十支铅笔,”他说,“用完了,回来我再给你削。”

“我要是一支都没用完呢?”

“那就是你没好好考。”

文与霏站在车厢的台阶上,看着他,看了一眼,飞快地把头扭了过去。

车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隔着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站台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边。车越开越快,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顾议明坐在对面,看看她,又看看窗外,小心翼翼地开口:“与霏,你哭什么?”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煤灰。”

“车窗关着呢。”

文与霏转过脸来,瞪着他。顾议明立刻闭嘴,低头翻他的小本子,翻着翻着,小声念:“肠胃弱,油大,犯困……”

“顾议明!”

“哎哎,不念了不念了。”

从莲坐在旁边,把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抱紧了,嘀咕了一句:“大少爷自己怎么不说舍不得。”

文与霏没吭声,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

-

闻峋没等车走远,就离开了火车站。

他没回厂里,也没回家,在城里转了一圈,转到了城北那家修车行门口。

修车行的门开着,里头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引擎盖掀开着,车底下伸出两条腿来,穿着沾满机油的布鞋,一晃一晃的。

“老周。”

两条腿停了。车底下传出一声:“哟,文家大少爷。”

“别这么叫。”

“八月初六一过,全苏州都得这么叫。”老周从车底下滑出来,一张脸黑一道白一道,“我先叫着,练练嘴。”

“你怎么知道的?”

“报纸上。估摸着有记者偷偷打探消息报的。”

“……”

闻峋在车边一只翻过来的破木箱上坐下了,一句话没说。

老周打量了他两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摆摆手,老周就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姑娘走了?”

“去上海考试。”

“考什么?”

“北京的大学。”

老周夹着烟的手在半空里悬住了:“北京?那么远?你呢?”

“东吴。”

“东吴好啊,天赐庄,洋楼,洋先生。”老周说,“一个北,一个南,中间隔着两千多里地。你俩这是比赛谁跑得远呢?”

闻峋没答。

老周看了他半天,把烟灰弹在地上,蹲下来,跟他脸对着脸。

“你小子,心里头有事。”

“没有。”

“没有?没有你不干活,一屁股坐在我箱子上,脸拉得比驴还长。”老周说,“说吧。”

闻峋低着头。

“老周,你说,一个人要是不想当另一个人的哥哥,有什么法子?”

老周嘴里那口烟呛进了嗓子,咳得惊天动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完了,他拿袖子擦着眼睛,瞪着他。

“你是说,你不想当文家大小姐的哥哥?”

闻峋没吭声。

“初六就要进祠堂了,你现在说不想当?”

“我没说不进。”闻峋说,“我是问,有没有别的法子,进文家的门,又不当她哥哥。”

老周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他,打量得他脸上发烫。

“有啊。”

闻峋猛地抬起头。

“入赘。”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娶了她,当文家的女婿,住文家的房,管文家的厂,将来生了孩子跟文家姓。这不也是进文家的门?还用得着当哥哥?”

闻峋坐在那只破木箱上,一动不动。

“就是难听点。”老周说,“上门女婿,那是叫人戳脊梁骨的。人家说你吃软饭,说你攀高枝,说你一个穷小子,拿自己换了一座丝厂。你受得了?”

“受得了。”

老周被他答得这么快,噎住了。

“那文老爷那头呢?”

“我去说。”

“族里那头呢?你那个三叔公押了族田,就是冲着过继去的。你一个外姓人入了赘,族里的田就不是替嗣子押的,是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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