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上学,下了学回家,吃过晚饭,两个人就钻进书房。书房里添了一张躺椅,闻峋背上的伤没长好,坐不久,就靠在躺椅上写作业。文与霏坐在书桌前,做她的功课。
她做题快。一张算学卷子,别人要两个钟头,她一个钟头就撂下笔了。撂下笔,就凑过去看他怎么写。才发现,他一直在对账。
“这一笔错了。”
“哪一笔?”
“三月廿二,买煤那一笔。”她拿铅笔尖点着,“单价写的是一担一块二,底下乘的是一块三。”
闻峋低头一看,真错了,是大罗记的。他改过来,往下翻了两页,她的铅笔又伸过来,点了一处。
“你到底是看我对账,还是看我的账?”
“看你的账。”文与霏说,“你对账跟蜗牛爬似的,一页纸看半个钟头。”
“我看得仔细。”
“你看得慢。”
闻峋把账簿一合,往她跟前一推:“那你来。”
她真接过去了。拖过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翻一页打一页,算盘珠子打得直蹦。一本他对了三天没对完的账,她一个晚上从头打到了尾,末了拿铅笔在最后一页圈了三个数。
“这三处,一处是记重了,两处是进出记反了。三处加起来,差了十一块四毛。”
闻峋拿过来一处一处地核。核完了,他靠回躺椅上,半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笑。
“笑什么?”她头都没抬,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原位。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这个样子,”闻峋说,“跟个掌柜的似的。”
文与霏拨算盘的手收了回来,抬眼看他。
“掌柜的怎么了?”
“掌柜的好。”闻峋说,“往后我要是开个铺子,就请你当掌柜。”
“工钱多少?”
“你说多少就多少。”
“那我要海棠糕,一天两块,观前街那家的。”
“一天两块,一年七百三十块。”闻峋掰着指头算了算,“得开个大铺子才养得起。”
文与霏扑哧笑出声,拿算盘去敲他的腿。他也不躲,由着她敲。
十点一到,她就把账簿一合,赶他回屋睡觉。他赖着不走,说还有两页没对完,她就起身去拽他。拽到后来,成了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她坐在他门口的地板上,门开着,隔一道门槛,她念书给他听。
念的是一本旧诗集,从她娘的箱子底翻出来的,书页都黄了。她念一首,他听一首。念到后来,念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听的人呼吸越来越沉。
从莲早上上楼,常撞见小姐靠着门框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本诗集,身上搭着一条从床上扯下来的薄被。
头一回撞见,从莲吓得差点把热水盆扣在地上。第二回,她站在楼梯口,叹了口气。第三回,她径直进屋拿了小姐的枕头出来,塞在小姐脑袋底下,又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有一天夜里,诗念完了,她没走,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他。
“闻峋。”
“嗯。”
“你小时候,你娘给你念过诗吗?”
闻峋枕着胳膊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娘不识字。”他说,“她会唱小曲。北边的调子,跟你们这儿不一样,嗓门大,拖得长。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唱,唱到一半忘了词,就哼。”
“你还记得吗?”
“记得几句。”
“唱给我听。”
“不唱。”
“就几句。”
“难听。”
“我不嫌。”
闻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他转回去,对着天花板清了清嗓子。
确实难听。调子跑了,词也含含糊糊,唱到第三句就只剩哼了,哼了两句,他自己先绷不住,不唱了。
文与霏坐在门槛上,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爬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
“再唱一遍。”
“不唱了。”
“那等我学会了,唱给你听。”
闻峋从枕头里抬起脸看她。
她俯下身,在他的眉毛上亲了一下,亲完飞快地直起身,跑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
赏银那只红封,闻峋一直揣着没动。
六月中旬的一个礼拜天,他忽然说要带她去观前街。
“去做什么?”
“你那件藕荷色的衫子,袖口磨毛了。”
文与霏低头看袖口,果然磨出了一圈毛边,她自己都没留意。
“你倒看得仔细。”
“天天看着,看不出来才怪。”
观前街上人挤人。礼拜天,城里的太太小姐都出来逛,绸缎庄门口停了一溜黄包车。闻峋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挤进了一家绸缎庄。
柜台上一匹一匹的料子铺开。文与霏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摸到一匹藕荷色的软缎,手就不肯挪了。
“这个好看。”
“这个薄。”闻峋说,“夏天穿热,秋天穿冷。”
“那你说哪个?”
闻峋伸手,把一匹月白杭纺拉过来:“这个。”
“太素了。”
“你穿素的好看。”
文与霏一句话噎在嗓子里,脸红了半边。伙计在一旁憋着笑,又艳羡地看着两人。
最后定下来:月白杭纺做衫子,藕荷软缎裁一条,滚成边,镶在领口和袖口上。
“这算什么,”文与霏抱着料子,“一件衣裳两个颜色。”
“这叫里外都好看。”闻峋付了钱,把料子接过去自己抱着,“素的是穿给人看的,镶边是穿给自己看的。”
文与霏的脚步慢了下来。
给自己看。十四岁那年,虎丘山门底下,明薇也这么说过。
闻峋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追上去,挽住他抱料子的那条胳膊,“走,吃海棠糕去。”
出了绸缎庄往东,路过一家洋行,橱窗里摆着怀表、八音盒,还有一排钢笔,一支支躺在黑丝绒衬子上。闻峋在橱窗前站住了,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抬脚走了。
文与霏回头瞅了一眼,满橱窗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道他看的是哪一样,就被他拽着往糕团店去了。
糕团店门口排着长队。前头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趴在她肩上,一双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文与霏。文与霏冲他做了个鬼脸,孩子咯咯笑起来,伸出一只小胖手来抓她的头发。
“当心,他要揪你。”
“他够不着。”
话音没落,那只小胖手已经揪住了她鬓边一绺头发,攥得死紧。妇人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声赔不是,去掰孩子的手。孩子不撒手,哇地哭了。
文与霏歪着脑袋,又疼又想笑。闻峋一手抱着料子,一手伸过去,轻轻捏住那只小胖手,拿指头挠孩子的手心。孩子一痒,咯咯一笑,手松了。
妇人千恩万谢地转回去了。
文与霏捂着被揪乱的鬓角瞪他:“你还挺会哄孩子。”
“我爹教的。”闻峋说,“我小时候爱揪我娘的头发,我爹就这么挠我手心。”
文与霏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这是她头一回听他提起爹娘寻常日子里的小事。
她没接话,伸手替他把抱料子的胳膊往上托了托。
轮到他们了。闻峋要了六块海棠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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