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趴了没一会儿,忽然把脑袋从文与霏的鞋面上抬了起来。
它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冲着院墙东边,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呜呜声。文与霏以为它还惦记着油纸包里那点糖渣,拿脚尖轻轻拨了拨它,它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东边的夜空狂叫起来,叫得又急又凶,前爪在青砖上直刨。
闻峋先抬起了头。
文与霏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边看过去。院墙外头是一片黑压压的屋脊,屋脊再往外,本该是黑的夜空,这会儿却浮着一层暗红,那红色不稳当,一明一暗地跳,底下还翻着一股一股的灰烟,被夜风扯歪了,往北边飘。
“那是哪儿?”她问,声音已经有点变了。
闻峋没答,把手里剩下的海棠糕往油纸上一搁,站起身往前院走。文与霏跟在他后头,走到半道,就听见前院大门被人砸得哐哐响,砸门的人一边砸一边喊,嗓子都喊破了:“开门!快开门!厂里走水了!”
宁伯披着褂子从门房里跑出来,门闩刚拔下来,一个满脸黑灰的伙计就撞了进来,是厂里守夜的,一只鞋都跑丢了。他看见闻峋,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大少爷,库房着了,后头的库房,火上房了!”
正房的灯亮了。文生泽衣裳都没穿齐整就出来了,扶着门框站在台阶上,听伙计说了两句,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嘴唇抖了抖,扭头就喊宁伯备车。
文与霏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跑,胡乱套了件外衫,拿帕子把头发一挽,跑出来的时候,汽车已经发动了,停在大门口突突地响。文生泽坐在后座上,闻峋坐在驾驶座上,原先的司机站在车旁边,愣愣地看着。
“你开?”文生泽问闻峋。
“我开得快。”闻峋说。
文与霏拉开后座的门就钻了进去。闻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大约想叫她回去,最后什么也没说,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夜里的街上没什么人,车灯照出去,照着两边紧闭的铺板门,一扇一扇往后退。文生泽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文与霏挨着他坐,伸手去握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不停地抖。
越往东走,天上那片红就越近。起先只是一层光,后来能看见火苗子了,从一片屋顶后头往上蹿,蹿得比厂里那根烟囱还高。车拐进厂子前头那条路的时候,热浪已经隔着车窗扑到了脸上,空气里全是一股焦糊味,还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气,是丝绸烧起来的味道。
车几乎还没停稳,闻峋就推开了车门。
烧的是厂子后头那排库房。库房是砖墙木顶,屋顶已经塌了小半边,火从窟窿里往外翻,一卷一卷的,烧得木头噼噼啪啪地炸。厂里的女工和伙计们提着水桶,从旁边的河里排成一条长队,一桶一桶往火上泼,水泼上去,连个白汽都来不及冒,就没了。
管事满脸是灰,看见文生泽下车,扑过来就跪下了:“老爷,老爷,我对不住您——”
“库里是什么?”闻峋一把把他拽起来。
“生丝,全是生丝,上个月从沈家补回来的那四百包,全在里头!”管事的声音在发抖,“还有……还有张家的二丫头,今晚是她守库,到现在没见人出来!”
文与霏站在车旁边,听见这句话,浑身的不由地抖了一下。
张家二丫头她见过,上回来在第一排昏昏欲睡的那一个,也是看见她之后文与霏彻底打定主意要改变工厂与女工的现状。
听到这个消息,文与霏还没回过神,身边的人已经动了。
闻峋把身上的长褂一扯,扔在地上,走到厂门口那口太平缸跟前,舀起一桶水兜头浇下来,又舀了一桶,浇透了,转身就往火里走。
“闻峋!”
文与霏扑上去,手指只碰到他湿透的衣角,那一片布从她指缝里滑了过去。她往前追了两步,被管事一把拦住了:“小姐,不能去,不能去!”
她挣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弯着腰,钻进库房侧面那扇还没塌的小门,身影在火光里一晃,就看不见了。
那扇门里黑一阵红一阵,往外一股一股地冒浓烟。
文与霏站在那儿,喊不出声,也挪不动脚。身边的人在喊,在哭,水桶一只接一只地从她身边传过去,有人撞了她的肩膀,她也没觉出疼。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小门,不多时,她就抢过身边人的水桶开始救火,她比谁都卖力,更是鼓舞了周围人的士气,大家快放弃的状态也很快调整过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小姐在!大家努力救火!”
一下一下,直到筋疲力尽。文生泽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只手冰凉又无力。父女俩谁也没有说话。
库房顶上的大梁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嘎吱声,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
“要塌了!都往后退!往后退!”
倒水的人群一下子往后散开,有人拽着文与霏的胳膊把她往后拖,她反手推开那只手,反倒往前冲了两步,冲到离火只有几丈远的地方,热气烤得她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睛都睁不开。
就在这时候,那扇小门里滚出来一团黑影。
闻峋背上驮着一个人,整个人是扑着出来的,扑倒在门外的泥地上。几乎是同一刻,他身后那半边屋顶轰的一声砸了下来,火星子溅起一丈多高,落了他一背。
文与霏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正撑着胳膊往起爬,背上那个丫头被赶过来的伙计接了过去,放在地上,趴着咳,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咳一边哭,是活的。
文与霏跪在他跟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又不敢使劲,手抖得厉害。他脸上全是黑灰,发尾燎掉了一截,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你疯了是不是?”她骂道,“你是不是疯了!那是火,那是火你知不知道!”
闻峋跪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咳了两声,抬起头看她。
“你哭什么?”他说,嗓子十分沙哑。
“谁哭了!”
他没再说话,抬起一只手,想替她擦脸,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满手的黑灰,又放下了。
文与霏看他的后背。他那件汗衫被火星子烧穿了好几个洞,最大的一块在肩胛骨底下,底下是那道前些日子刚结了痂的旧伤,这会儿又翻开了,混着黑灰和烧焦的布丝,血肉模糊的一片,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不疼。”闻峋说。
“你闭嘴。”文与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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