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闻峋冲进医院去喊人,不一会儿,两个穿蓝褂子的抬着一副担架跑出来,把文生泽从车上挪下去,一路小跑着往里抬。文与霏跟在担架旁边,一直攥着父亲的手,攥到急诊室门口,护士把她拦在外面,那只手才从她手心里滑了出去。
门关上了,门上头亮起一盏红灯。
走廊很长,两边刷着半截绿漆,空气里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文与霏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腿发软,才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胡乱套上的外衫,前襟上蹭满了黑灰,袖口烧焦了一小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燎的。
闻峋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看着那盏红灯。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年轻护士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闻峋的后背,吓了一跳,站住了:“你这背上怎么回事?怎么不去处置?”
“等里头出来。”闻峋说。
“等什么等,伤口都要化脓了。”护士皱着眉,“跟我来。”
闻峋没动。
文与霏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是红的,一夜没睡,眼底下青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
“去。”她说,“我在这儿守着。你去。”
闻峋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跟着护士走了。走出去几步,文与霏又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处置室在走廊的拐角,屋里一张窄窄的铁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护士让闻峋趴在床上,拿剪子一点一点剪开他背上的汗衫。那汗衫早和伤口粘在一处了,剪开的地方,扯起来连着皮肉,护士每扯一下,闻峋的肩膀就绷紧一下。
护士扯到一半,停下来,叹了口气:“得找大夫来清创,里头全是灰。你是他家里人?”
文与霏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那你按着他点,一会儿疼起来,别让他乱动。”
护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文与霏走过去,在床边站着,看着他那一片背。烧伤连着旧伤,黑灰嵌在皮肉里,新鲜的红和发黑的焦混在一起。她伸出手,按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肩头上,手心底下的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下来。
“疼你就说。”她说。
“不疼。”
“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闻峋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着了伤口,变成了一声吸气。
大夫进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一眼他的背,什么也没说,拿起一把镊子,蘸了药水,往伤口里探。镊子第一下探进去,闻峋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被文与霏死死地按住了。他没叫出声,只是那只垂在床沿边上的手,一下子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文与霏看着那把镊子一下一下地往外夹东西,夹出来的是黑的灰、焦的布丝、细小的碎木屑,一样一样地放进旁边的铁盘里,叮叮地响。她看了几下,看不下去了,把脸别开。
她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摸索着伸下去,找到他垂在床沿的那只拳头,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那只拳头松开了,反过来把她的手攥住,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都有点疼。她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攥着,一直攥到大夫清完了创,上了药,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大夫收了东西,临走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是想嘱咐什么,但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闻峋松开了她的手,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文与霏把他那件烧破了的长褂拿过来,替他披在肩上。他低着头,由着她披,披好了,才开口。
“不知道这次的火又是谁干的‘好事’。”
文与霏替他整衣领的手停住了。
“刚刚走的时候。”闻峋说,“有个挑水的伙计说,起火前一个钟头,他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库房后头的墙根底下转悠。”
“前天,浒墅关刚扣了柳大凭那一船银子。”闻峋抬起眼看她,“昨天夜里,文家的库房就着了。”
文与霏的手从他衣领上慢慢地滑了下来。
她想起那张字据,想起她站在沈家丝行的柜台前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让沈老板写清楚:那批丝跟文家再无干系。她把文家摘得干干净净,可那批丝包上,印的到底是文家的记号。柳大凭丢了那么大一船银子,他不知道是谁递的话,他只知道那记号是文家的。
“是我。”她说,嗓子发紧,“是我去讨的字据——”
“你要是不讨,”闻峋打断她,“那一船银子拆出来,印着文家的记号,昨天夜里被带进局子的,就是伯父。这样的结果,会更好吗?”
文与霏说不出话来。
“他烧的是库房。”闻峋说,“库房能再盖。”
“张二丫头差点就……”
“所以我进去了。”
文与霏看着他。他坐在那张铁床上,肩上披着那件破长褂,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烧掉的发尾翘起来一点,看着有几分呆,眼睛却是冷的,整张脸愈发反差。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她问,“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闻峋还没来得及答,处置室的门叫人敲了两下。
门口站着厂里的管事,正是大罗。一身黑灰还没换,满头是汗,说在病房那头没找着人,一路问护士问过来的。他先问老爷怎么样了,听说还在急诊室里,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大少爷,小姐,你们走了以后,伙计们接着清灰。”他说,“清到库房后墙底下,发现那扇气窗的窗栓有撬断的痕迹。不远处的砖缝里渗着一丝火油,没被燃着。还有伙计从不远处的草窠里,找到了一只空的火油听子,就不知道是不是和这场火有关系!——但是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这些东西指向很明显了——显然是有人纵火!”
“不是走水。”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发抖,“是有人放火。大少爷,要不要去报警察局?老爷那边……要不要跟老爷说?”
闻峋刚要开口,文与霏先说话了。
“那只油听子,是什么字号的?”
大罗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洋行的铁听,上头印着一行洋字,底下还压着几个中国字……小姐,我没看仔细。”
“厂里点灯、擦机器用的火油,是从阊门外的同泰油栈进的,一个月一结账,账单我爹都夹在账本里,我翻过。”文与霏说,“同泰卖的是另一家洋行的油,铁听是红漆的,上头没有洋字。你看见的那只,不是我们厂里的东西。”
大罗张着嘴,看着她。
“苏州城里,整听卖洋油的油栈统共那么几家,卖哪家洋行的货,都是定死的。”文与霏接着说,“小户人家买油,拿个瓶子去打半斤。拿整听买的,不是开厂的就是开铺子的,油栈都要记账。你回去把那只听子收好,用布包起来,别叫人再上手。明天一早,我跟你去油栈。”
“小姐您亲自去?”
“厂里新盖库房,要重新订火油,东家的小姐去看看货,有什么不对?”文与霏说,“油栈的账房看见文家的人,只会上赶着把账本翻给我看。”
大罗看看她,又看看闻峋。闻峋坐在铁床上,一句话也没插,只是看着她。
“那……老爷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文与霏说,“只说是走水,库房的丝没保住,别的一个字都别提。他现在身体差。局子那边也先别去,拿着一只油听子上门,周大人什么也做不了,倒先把风声放出去了。”
大罗连连点头,又往急诊室那头看了一眼,才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文与霏叹了口气说,“这个时候,除了柳大凭,没有第二个人。”
“嗯。但是这种事不能带着自认为的答案去找线索,否则可能找歪了道。”
“我知道。我刚才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你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现在有了。气窗、火油、油听子,还有挑水伙计看见的那两个人。只要油栈的账上能查出来,那听油是谁买的,又是往谁家送的,这就是能拿到周大人跟前的东西。”
闻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油栈那种地方,人杂。我跟你去。”
“你背上这样,走两步纱布就要渗血。”文与霏说,“你去了,反倒是拖累。而且,人家看你样子虚弱,再结合文家厂房起火,心中必定猜想这次起火后果严重,对方就不一定愿意让自己参与到这纷争里,自然就不会拿账本出来给人看了。”
“与霏——”
“别与我争了,省点力气吧。闻峋,我以前对你说过,我可以守好文家,这句话到现在我还没有做得很好——但是我把这个归结于你总是抢先一步把一切处理妥当的缘故。所以,这一次,放手让我去做吧。”
闻峋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张铁床上,肩上披着那件破长褂,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垂下眼,笑了笑。
“好。”他说,“看完账,回来告诉我。”
“看完账,回来告诉你。”文与霏说,“一个字都不瞒。”
走廊那头,急诊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两个人一起跑过去。大夫从里头出来,摘了口罩,说人救过来了,是心上的老毛病,这回发得凶,往后千万不能再动气,不能再劳累。
文生泽被推进了病房。他躺在白床单里,脸色再淡淡都要比床单还白,鼻子里插着一根细细的管子,眼睛半闭着。文与霏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这回那只手是暖的了。
“与霏。”文生泽睁开眼,声音很轻。
“爹,我在。”
“厂子……”
“爹,你别想厂子了。”
“不想不行啊。”文生泽看着天花板,眼角慢慢地淌下一道泪来,“那是你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到我手里,要是没了……爹死了,都没脸去见文家的祖宗。”
文与霏握着那只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闻峋站在床尾,垂着眼,一动不动。
窗外的日头挪到了正中,又慢慢地偏了西。傍晚的时候,宁伯提着一只食盒从家里赶过来,食盒刚放下,他就凑到文与霏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姐,三叔公来了,在楼下。”宁伯顿了顿,“二老爷陪着一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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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拄着拐杖一级一级爬上楼来,二叔文涛海在一旁搀着他。
文涛海一进病房,眼圈就红了,松开三叔公,几步扑到床前,一把握住文生泽的手:“大哥,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我一听说厂里的事,饭都没吃就赶过来了……厂子没了还能再挣,你的身子要紧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哽住了,拿袖子去擦眼睛。
文与霏站在窗边,看着二叔的背影。他眼圈红透了,握着父亲的那只手抖得比父亲还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大哥你吓死我了”。爷爷去得早,二叔是跟在她爹屁股后头长大的,在外头谁要说她爹半句不是,二叔能跟人拍桌子。不说他人品或认知到底如何,但对文生泽是实打实的真心。
她看着看着,鼻子也跟着一酸。
她看向闻峋。闻峋站在门边,垂着眼,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生泽。”三叔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我今天来,是族里几房商量过了,来跟你说汇丰那笔款子的事。”
文生泽要撑着坐起来,文与霏赶紧过去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族里的田,拿出来押。”三叔公说,“押给钱庄,能凑上七成。剩下三成,各房再匀一匀,也就够了。赶在一个月里头,把汇丰的窟窿堵上。”
文生泽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嘴唇哆嗦着:“三叔……这怎么使得……”
“先别急着谢我。”三叔公抬起一只手止住他,“族田是祖宗留下来的,几十房人的饭碗都在上头。拿出来押,不是小事,几房的人不是没有话说。”
文生泽不说话了。
“你这一房,你病着,往后厂子里的事是不能再管了。”三叔公慢慢地说,“与霏是个姑娘,再过两年,总是要嫁出去的。族里把田押出去,总得有个人出来顶着这笔债,顶着这个门户。这个人,得是文家族谱上的男丁。”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文涛海也早就忘了哭。
“过继的事,原先看好的日子是下个礼拜。”三叔公说,“我看不必等了。明日就办。族谱上写了名字,他就是你这一房的嗣子,族里的钱,明日下午就能送到汇丰去。”
“明日?”文生泽皱起眉头,“三叔,我这个样子,怎么去祠堂……”
“抬也把你抬去。”三叔公说,“你亲自去,族里的人才没话说。”
文涛海在一旁连连点头:“三叔公说得在理。大哥,早一日办了,大家早一日安心。”
文与霏扶着父亲的那只手,慢慢地收紧了。
她转过头去看门边。闻峋垂着眼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可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住了衣角。
明日。明日他就要跪在祠堂里,叫她爹一声爹,名字写进族谱,写在她的名字旁边。书房里那两盏灯,糖粥担子边上那一下,河边石埠头上那一夜,全都要跟着那一笔墨,抛进苏州河里去。
她听见自己开了口。
“三叔公。”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三叔公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一个姑娘家会在这种时候插嘴。
文与霏朝着三叔公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才抬起头来。
“侄孙女有几句话,说得不对,三叔公只管骂。”她说,“族里肯拿田出来救我爹的厂子,这份恩情,文家这一房记一辈子。只是明日就进祠堂,侄孙女斗胆,觉得不妥。”
“怎么不妥?”
“头一样,我爹下不了地。”文与霏说,“过继是大礼,嗣子拜父,当爹的要端端正正坐在上首受这个头。明日要是拿藤椅把我爹抬进祠堂,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管子,满院子族里的人看着,出了门,外头会怎么传?只会说文家这一房的当家人不中用了,要靠族里抬着走了。”
三叔公没说话。
“第二样,是汇丰。”她接着说,“汇丰那个襄理在厂门口,是看着我爹倒下去的。他要是再听说我爹是被抬进祠堂的,只会觉得文家撑不住了,一个月的限期,他能改成半个月。”
文涛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三叔公抬手止住了他。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族里拿田出来押,是怕这笔债没人顶。”文与霏说,“怕我爹的身子万一有个好歹,这一房只剩一个要嫁出去的丫头,债落不到实处,几十房人的祭田就填了窟窿。所以想加快收养儿子的时间。”
三叔公没否认。
“那这笔债,侄孙女先顶着。”
屋里安安静静的,所我的人的目光都一转不转地落在她身上。
文与霏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是她今早回家换衣裳时从妆奁最底下取出来的,一直贴身揣着。她把布包打开,双手捧到三叔公面前。里头是一叠地契,纸边已经发黄。
“这是我娘走的时候留给我的陪嫁,城外二十亩水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说,“族里的钱先借给文家,这二十亩田契押在三叔公手里。等秋后挑个正经的吉日,我爹能自己走进祠堂了,再立嗣书、入族谱,一样一样照规矩办。要是这中间文家这一房有个闪失,还不上族里的钱,这二十亩地,三叔公拿去抵,侄孙女一个字都不说。”
“与霏!”文生泽在床上撑起身子,声音都变了,“那是你娘……”
“爹,娘留给我,就是让我用在要紧的地方。”文与霏没回头,“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了。”
文涛海站在一旁,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叔公低头看着那叠地契,没伸手去接,看了很久。
“等到秋后,我爹自己走进祠堂受这个头,族里风风光光,文家也风风光光。”文与霏说,“族里的祭田,一亩都不担风险。三叔公,收养儿子本是好事,别办得难看,让人看笑话。哪怕遇见了难事,我们也要体体面面的。”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把那叠地契接了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她很久。那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刮过去,刮得她后背出了一层汗,她站着没动,也没把眼睛垂下去。
“生泽。”三叔公开口,没看她,看着床上的人,“你这丫头,是跟谁学的?”
文生泽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眼眶红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她自己的主意。”
三叔公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恼是别的。
“也好。”他说,“族里的钱,明日送汇丰。这地契我替你收着,一张都不会少。过继的事……”他掐着指头算了算,“秋后头一个吉日,待到我处理完三房四房的事,七月或八月里。嗣书、入谱,到时候一并办。你爹那时候总该能下地了。”
文与霏的心往上一提,又稳稳地落了下来。七月初八是北京的考期,考完了回来,还有些日子。在那之前,族谱上没有他的名字,他还不是她哥哥。
“谢三叔公。”她又福了一福。
“别谢我。”三叔公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惜了,是个丫头。”
文涛海扶着他出了门。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文生泽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招手让她过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你娘那二十亩地……”他说,声音还虚着,“爹欠你的。你三叔公那个人,一辈子挑剔苛刻。刚才他那一眼,是认了你了。”
文与霏低着头,没说话,眼泪一下子掉在了父亲的手背上。
文生泽累了,没说几句就睡了过去。文与霏替他掖好了被角,拎起桌上的暖壶,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还没开,窗口透进来最后一点暮光。闻峋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面朝着她,像是一直在那儿等着。
她拎着暖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了。
“你笑什么?”文与霏问他。
“觉得你这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很不错。既没让我进文家,又因为嫁妆做了抵押不能和宋持结婚。好算计啊文小姐。”
“你!你不准笑了!”
闻峋还是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扯着了背上的伤,笑到一半变成了一声吸气。文与霏又气又急,伸手要去扶,他倒先把她那只手握住了。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子过来,车轱辘压着地砖,咯噔咯噔地响。闻峋没松手,拉着她往旁边一拐,拐进了楼梯口。楼梯口没点灯,黑乎乎的,只有楼下透上来一点亮。
“你疯了。”文与霏压着嗓子说,“这是医院。”
“嗯。”
“你背上还有伤。”
“嗯。”
“你除了嗯——”
她的话没说完。他低下头来,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就那么抵着,没再往下。他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一点药水的味道。
“刚才在屋里,”他说,“三叔公说明日就办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要是开口说不行,伯父怎么办,厂子怎么办。我要是说行,你怎么办。”闻峋的声音很低,“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你就站出来了。”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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