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相府药房。
今日天光澄和,风煦不灼,相府药房坐落在相府后宅右侧殿内,平日里除了府医与熬药的奴仆以外并无人来访,但今日却不同,因要以野麻子入蜡,裴疏与红禾用过午膳后便早早前往此处。
裴疏昨夜难得睡了个整觉,第二日醒来后精神大好,雍荣帝于昨日早朝晕厥,虽已醒,但难免精神不济,主持早朝会要颇费精力,便令宫内传旨免朝三日,章奏皆由司礼监呈内阁拟处。
这旨意倒是与裴疏的想法不谋而合,昨日她令青风向外透露她病重风声便是有想借此由头告假,一则为了暂退朝堂麻痹皇帝杀意,更令五皇子党降低戒心,二则是她……有意淡化太子越界举动。
但雍荣帝免朝的旨意一出,她倒是不必告假了。
官场如职场,在现代,上司因为身体不适要告假虽然是则普天同庆的好消息,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为下属的你可以肆无忌惮的摸鱼,毕竟工资照常发,活也得照常干,摸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要是上司休假回来后发现你这些时日没干一件正事……那么恭喜你!轻则挨骂,重则失业。
而这还只是现代的牛马法则,在现代上司休息你摸鱼撑死也就是一个失业通知,但在古代,你要是敢在皇帝休息的时候也跟着休息……那简直是在阎王桌上抓供果——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古代的官真不是一般的难当,这赚的根本就不是钱,而是命。
想到这里,裴疏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人,提取蜜蜡时莫要走神,小心火烛烫臂。”身侧的红禾见裴疏叹气,以为是她觉得此事无聊,红禾先是低声嘱咐了一句,后又皱着脸嘀嘀咕咕起来:“早便说了,奴婢弄完给您送去便是了…何必还要自己亲自动手……”
因为今日要在府中制蜡,裴疏便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一头长发束了个高马尾,她手持容器,动作细缓的在烛火上加热,明明已经听清红禾在身侧嘀嘀咕咕了什么,她却装作不知,只是拿眼睨她:“嘀嘀咕咕的说什么?骂我呢?”
见裴疏搭话,红禾一下便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鹅一般止了声音,她拿眼偷窥裴疏,见她唇边含笑,并不似生气的模样,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故意作怪逗裴疏:“哪敢呢大人,您可是管着奴婢兜里的一亩三分地呢!奴婢是万万得罪不起您的呀!”
裴疏果然被她逗乐,她唇边含笑:“我看这可不尽然,我们红禾姑娘胆子可不小,都敢当面调侃裴右相了,还怕我动你兜里那几两碎银不成?”
午后阳光顺着窗棂落在裴疏身上,将她一张本就出挑的脸照的如同画中玉神一般,红禾被裴疏的话调侃的一张脸微红,她张嘴:“大人!您……奴婢……哎!”
她舌头打结的吞吐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见裴疏眼底的笑意更浓,红禾瞪她一眼,跺了跺脚,最终憋了一句:“奴婢不如大人伶牙俐齿,奴婢去拿棉芯了!”
裴疏大笑出声,见人走远了才将唇边的笑意收了干净。
那日她跟系统的对话停止在了【皇帝不当是个断袖】这句话上。
她那时刚醒,梦境颠倒的将上辈子的故事穿插着在脑子里播放,故事有些真有些假,哪怕是她本人也难以辨认,梦中的细节醒来以后裴疏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
但唯一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晰。
她知道自己的猫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而这件事情在她因车祸与系统交易,穿越来到大雍后的第一日她就想起来了。
裴疏跟系统的交易只有在车祸的那一瞬间是真实的、对等的。
但是这件事情,系统是不知道的。
裴疏跟系统相处了整整十六年,非常漫长的时间,这几乎横跨了裴疏生命里三分之二的岁月。
在刚刚穿越的头几年,因为脑子里有了个机械造物,裴疏在做每一件事时都非常克制自己的想法,她不确定系统是否能够听见她内心在想什么,不确定系统是否已经察觉她跟它之间的交易从本质上是作废的。
所以她很谨慎,她谨慎的行事,谨慎的思考,充分的尊重系统的主观意识,假作系统眼里合格的宿主,直到她确认——系统的功能与本质后,她才逐渐停止了这场伪装。
裴疏确认,在她脑子里的这款系统是相当老旧的型号,它所具备的功能极其单一,单一到只有颁布任务的功能。
它完全与裴疏生前看过小说里主角自带的系统有本质上的区别,没有商城、没有金手指、没有惩罚机制、免除机制、它甚至连操控、窃听宿主的功能都没有,裴疏的系统仿佛从出厂开始就只具备单性的特质——完成任务。
而在完成任务之后关于自己的去处系统是如此解释的:【任务完成之后我会返厂到主系统的数据维库之中,进行汇报、回收,到时候我就会从您的脑子里彻底消失】
裴疏套话:“要是任务没完成呢?你会怎么样?我又会怎么样?”
系统回答:【宿主,任务没有完成的话,我的核心代码会进行销毁,我会自毁,至于您会如何,我不知道】
系统的回答远远比‘知道裴疏会如何’来的更加可怕。这代表着对于未来的走向裴疏是完全未知、并无从下手的。
系统存在的本身,是一个非常不利、又有利于她的‘外挂’。
倘若系统所说的每一句话是真实的,那么从当下的情况来看,自己等同于拥有了预知‘未来’的超能力,她可以利用系统已知的剧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获取基础的生存能力、甚至权利。
但倘若系统所说的每一句话中只有部分是真实的,那情况就更加糟糕,这意味着裴疏在摸清系统真实的意图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她需要在必定的条件下被系统所管制,并且不能有太多的个人行动与想法。
但好在情况最终在最好跟最坏之间取得了平衡。好消息是系统所说的每一句话确实是真的,但坏消息是它并非全能全知,而是存在‘残缺’的。
系统带来的‘超能力’使用的后果也是双向的,裴疏必须要遵守系统下发超能力的‘前置条件’——扮演反派角色,并且不能过分ooc,毕竟就连系统自己本身都说不清楚,它代码里的那条自毁程序究竟会在什么情况下被触发。
裴疏曾经也想过煽动系统,通过言语的细微挑拨而一定程度的‘策反’系统,但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正如同系统版本的老旧一样,它的本质只是一件没有感情的工具,那些让人认为它有感情的‘言语’与反应不过是这件工具在执行固定代码时的附加价值罢了。
哪怕裴疏曾经假意愤愤然的替系统抱不平,说创作它的人太残忍从未将它当成一件生命去尊重时,系统的反应也很漠然。
它甚至还会反过来安慰裴疏:【宿主,我的核心代码中并没有安装人性的情感模块,您是个好人,不必为我而抱不平,这只是我诞生出来需要遵守的规则而已,正如同您身为人类天然想要生存一样,我的核心代码决定了我的使用功能,没有我,也会有千千万万的系统来行使任务,这是必然的、不可撼动的规则】
在系统说出这句话之后,哪怕是裴疏本人都感觉到了一种犹如天堑般的落差,这就好比方你在跟一个傻子聊天文地理,你说的费劲口舌精疲力尽,傻子听得倒是认真,但是却只会阿巴阿巴的朝你傻笑,末尾再夸你一句:你是个好人。
在那次谈话之后,裴疏彻底打消了将系统驯服并为自己所用的念头。
她开始按照系统提供的剧情,细微的、不动声色的积攒自己所需要的力量,直到掌握彻底脱离系统的方式——完成系统所判定的,来自‘裴疏’这个角色宿命般的结局。
这很困难,但是裴疏想活,所以她必须要做到,而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瞧这十六年,她不也好好的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了吗?
裴疏垂下眼,将手中未融化的蜜蜡微微倾斜,火苗向上窜起,将她的指尖烘的微烫,就如同闻延卿掉在她指尖的那滴眼泪一样。
潮湿、温暖的眼泪,如同太子这个人一般,他坚韧而又脆弱,缠绕在裴疏所扮演的反派的生命里,永远用温顺的目光注视她,哪怕她杀人、作恶,闻延卿也毫不在意。
裴疏无比确信,闻延卿会是她达成反派结局路上的一块巨大绊脚石。
如果情况允许,裴疏并不想伤害太子,但目前看来,恐怕她的愿望很难实现。
想到太子微红着眼眶,哽咽说着‘别讨厌我’的神情,哪怕是杀人也不眨眼的裴相也难免感觉到了头痛的滋味。
裴疏头疼,她实在不懂闻延卿喜欢她什么,右相是个男人的模样啊?难道真如系统所说……太子他是个断袖?
光是想到闻延卿是个断袖的可能,裴疏的头皮都开始发麻,她开始反思自己,莫非是这些年自己只顾着教导太子德行修养、治国理政等等君主素质,而忘了教太子伦常之道了吗?
可这伦常之道原来是要她来教的吗?裴疏皱眉,但看太子神色想必他也是知道这番想法是有违伦常的吧?想到这里,裴疏又松了口气。
没事的,裴疏安慰自己,这不过是孩子迟来的早恋叛逆期,她这些时日躲着太子点,想必等她死了太子也就死心了。
“大人?”红禾从门外拿着一箩筐的棉线走了进来,她颇为新奇的盯着裴疏,心想,倒是有许多年未见裴疏脸上的神色这般精彩了。
“……你拿这一箩筐是什么意思,你别说今日我跟你要用完这一箩筐的棉线……”裴疏这边刚把自己安慰好,见红禾唤她便抬眼看去,但目光落在红禾手里一箩筐的棉线上,哪怕是她也惊了一下。
这一箩筐的棉线粗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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