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只信鸽顺着浓稠的夜色往皇宫所在的方向飞去。
灰褐色的羽翼在夜色下并不显眼,轻易便飞过了宫墙,月色下,信鸽展翅,羽翼收敛向下俯冲,最终停在了一只手臂上。
那只手的主人伸出指腹拂过信鸽的脑袋,信鸽歪头,淡黄的鸟喙啄了啄那人的衣物。
来人失笑,伸手从信鸽的腿上取下竹筒。
竹筒里的信息不长,仅短短一句话。
【裴相与太子病重、五皇妃外出】
深夜,乾心宫内。
“五皇子妃今日只去了灵缘寺?”
殿内点了大量的烛火,明光的烛光在深夜中朦胧地将宫殿内的一砖一瓦都照的铮亮,连带着雍荣帝原本因为晕厥而隐约发青的面容也回了血色。
贵公公伏于床榻前三尺的距离,他身穿蓝灰色的窄袖长袍,衣袍通体素净,不带任何花纹图样,仅用布料深浅做了拼接,乍一眼看上去低调到近乎朴实,但烛光绰绰,衣袍所用的布料却在光中流淌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是。”贵公公头埋的极低,他的额角贴在地面,体温将地砖煨的温凉:“如今五殿下失踪多日,五皇妃与五殿下感情一向要好,恐怕此事……五皇子府中已经知晓。”
五皇子闻扶辰失踪至今已有数日,如今朝中除了并不沾惹党派之争的臣子以外该知晓的都已经知晓。
纸是包不住火的。
五皇子一派不将此事捅破是心存侥幸之意……万一呢?万一五皇子并未出事,那么趁此机会或许还能在朝中做局,拉太子一党下马。
而太子党不将此事捅破……又是为何呢?为了平稳朝堂势力吗?
雍荣帝后背靠在床屏上,后腰垫了软枕,他身着寝衣,肩膀披了明黄外褂,面相虽在烛光中显得温和了些许,却仍带肃色。
他一只手搭在被面,神情瞧不出喜怒,忽而感叹道:“五皇子妃确实是个好性子,但配辰儿……”说到这,雍荣帝的喉间发出气音般的笑:“……可惜了。”
皇帝嘴里的可惜究竟是在暗指五皇子妃还是五皇子?
贵公公不敢深思,只将头伏的更低。
床榻上的皇帝在短暂的笑声过后复又叹息:“只可怜我儿,如今生死未明,倘若真的有恙或许连尸骨都难寻……贵昌,你说五皇子路上偶遇山洪,当真是意外?”
殿中烛蜡融化滴进火中,发出‘啪嚓’一声炸响。
贵公公贵昌的额角落了冷汗,他心知雍荣帝此话并非是要他作答。
要在皇帝御前伺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爬往御前太监的路如同高山,贵昌在雍荣帝身边许多年,想拉他下马的太监多如过江之鲫,御前太监的名号在外面有多风光,得势时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他们也得喊一声公公,但伴君如伴虎,所有风光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就如同余公公余德一般,他伺候雍荣帝四十余年,如今不也是说弃就弃了?
贵昌不接话,殿内只听闻红烛‘噼啪’作响。
雍荣帝也沉默了下来,岁月如同老树枯萎般在他面容上留了或深或浅的皱痕,余德在雍荣帝跟前伺候四十余年,但贵昌也不差,他从雍荣帝位列太子时便一直战战赫赫的鞍前马后,到如今也有二十来年了。
“贵昌,你瞧这皇位,朕坐的越高、越久便越是孤家寡人,到如今这身边竟无一人可跟朕道上几句家常。”雍荣帝合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或许是今夜气氛太温情、雍荣帝又难得露出几分脆弱、又或者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念头太旺盛。
贵昌竟然在这一瞬间对皇帝起了某种大逆不道的怜悯。
他的额头伏在地面,地砖被体温暖的温热,龙颜如天光,非他此等人所能窥视,贵昌没忍住,他从喉间低缓的叹息:“陛下,奴才只望您福寿绵长,庇佑我大雍千万载春秋。”
床榻上的雍荣帝听闻这马屁般的奉承话笑出了声,但倘若贵昌此刻抬头,便能见到这笑声的主人面上一片漠然,甚至眼底还带了寒意,显然他并非真正被取悦。
“贵昌,你瞧。”雍荣帝张开手指,细细数道:“朕名下有四子,太子年长为储君,二子天生坡脚与皇位无缘,三子异军突起野心勃勃,而朕的四子却年幼如雏鸟,只会唤父君。”
“朕的太子生的最肖似皇后,也最得朕看重。先皇在世时,朕身为长子,也如太子般刚过百日便被封为储君,父皇生前最为遵守伦常,时常与朕说待他故去,闻氏百年江山便由朕所继承。”
“朕刚登基时,一心忙于国事,当年父皇崩天,大雍境内水灾、旱灾频发,更甚至边隋叛乱,隋王起兵造反,割我大雍三座城池,形势危急。”
“朕一心扑向国事,好不容易将境内琐事粗粗按压,待回过神来,后宫之内皇后便因生子而离朕所去,腹中仅剩太子一人。”
“朝中无能臣得用,唯有吴宣舟这刚愎自用的老东西有几分才气,朕下放吴宣舟至边隋之地安抚叛乱那日,朕的义妹柔钧便来殿中哭闹,说朕无情,不怜她新婚不久便将她夫君外放,隋王掠三城,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她道隋王残暴,倘若她夫君出事,便要一头撞死在朕寝宫之中。”
听到这里,贵昌骨子里的血已经凉透了,凉意从膝盖下的地砖上窜,直至腿腕、腰腹、再到心脉。
但雍荣帝却像是放下所有防备,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贵昌,你瞧,朕这义妹被父皇宠的多无法无天?”他嗤笑:“朕乃天子!先是天下之君,再是她义兄,她此番作态不仅将朕与她往日情分一并作贱,更不似我闻氏血脉,为了一个男子便如此要死要活,当真毫无半分县主仪态!”
贵昌张嘴,但舌头打结,他艰难的发声,只觉得魂已经散了大半:“陛下……”
雍荣帝却完全无视他,他嘴边扬起笑,转头看向窗外幽深夜色,烛火倒映在雍荣帝眼瞳深处,明晃晃的一簇火光,如同密林里潜伏的狼一般。
倘若此时余德在场,或许他会惊呼,只因雍荣帝此刻的神态像极了刚刚登位时那般,刚登基的雍荣帝野心勃勃,又正值青壮,一身用不完的精力,那时他的目光便是如同此刻一般,尖锐的、仿佛眼中藏了利刃,将要把这偌大朝堂与天下吞噬殆尽一般。
“贵昌,朕的五子年幼时与他母妃在宫中苟活,不论是文章、政术、武术都并不精通,五子性格说是内敛,实则懦弱。”雍荣帝微笑着道:“是以朕从未将目光放在五子身上,却不想……”
“朕的五子后来竟有如此造化。”
贵昌的膝盖发麻,几乎跪不住,他瘫软在地,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张阴柔、发白的清秀面容,宫中的太监寡欲,失去了纵欲的物件之后确实显得也比寻常同龄人年轻。
雍荣帝与他对视:“说来说去,朕的五子能有如今这般造化,还得多亏了你,贵昌。”
“朕应当谢你。”
贵昌的脑子仿佛被棒棍敲了一个闷响,他脑中空白一片,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有如此一劫。
是从何时开始?又是从何时败露?倘若雍荣帝从始至终便知晓他站在五皇子闻扶辰身后……那为何事到如今才揭发他?
他最近做了何事?做了何事?
贵昌脑中闪过数道念头,最终又停在了今日午后。
是了,今日他将余德失势的消息传给了吴贵妃。
“……是、吴贵妃……”他喏喏开口,一张脸已经被骇的失去所有血色。
是吴贵妃出卖他?
不,不对,吴贵妃与他是一根绳的蚂蚱。
雍荣帝眼里有赞赏之色滑过:“朕一向都觉着我大雍境内人才寥寥,如今细想下来,倒也不是无人可用,你瞧瞧,朕的身侧可不就有你这般的可塑之才吗?”
贵昌被雍荣帝这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心有不解。
雍荣帝倘若早知道他帮五皇子与吴宣舟牵线,那又为何会因为他给吴贵妃递信而对他动杀心?
是的,杀心。
自雍荣帝开口向他吐露柔钧县主与吴宣舟的往事开始,贵昌心中就明了,自己今日是走不出雍荣帝的寝宫了。
皇室的秘密向来是有命听,却没命藏的。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最安全。
雍荣帝的手指摩挲着锦被上绵延的万寿纹,他看着贵昌,还是那副微笑的模样,却显得无比的骇人:“贵昌,你糊涂啊,朕的五子下落不明,好狗怎么能反哺二主?”
这句话如同索命的刀剑,刹那间便将贵昌刺穿。
他面如薄纸:“奴才……”
他想说自己并未背叛五皇子,但在对上雍荣帝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又霎时间回过味来。
好狗不反哺二主,在雍荣帝眼里,五皇子是他儿子,贵昌背叛雍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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