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
入冬之后,已是昼短夜长。
下午六点钟,伴随着明亮的路灯,昏暗的天空中下起洋洋洒洒的雪花。
路段明显变得泥泞,再加上寒潮天气作用,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寥寥无几。
这时,一个灰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小巷里。
夏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她频繁地抬起手,每隔几分钟就要确认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同时脚下的步伐不断加快,嘴巴里呼出的白雾也是越来越急促。
没办法,她今天被关在绘画活动室的时间实在有点久了,门卫大叔开门的时间也不算及时……
但那也不能错过每周一次的鲫鱼饼。
脚踩雪地嘎吱嘎吱的声音逐渐减弱,巷子尽头贩买鲫鱼饼的摊子还亮着灯,她再走近了几步,才发现萦绕在的热气周围还站在一名男生,头戴毛线帽耳塞着耳机在原地一副摇头晃脑的样子。
夏莱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踌躇着放慢步伐走了过去。
“阿加西…”她站在另一侧,掏出一枚五百元的硬币递给摊主小声说着。
摊主抬起头,对上夏莱熟悉的脸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姑娘,时间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没法再做了,馅料刚刚用完,”他将手上的模具翻了一个面,然后指了下一旁的男生,“现在这最后一个已经卖给他了。”
“同学,你确定要这个吧?”
权至龙摘掉了一只耳机,不再摇头了。
什么意思?摊主大叔是委婉地在问他要不要让给这位女孩子吗?
如果是平时权至龙多半会选择成人之美,但今天,他中午就没顾上吃饭又练习了一下午刚结束周测,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这家他钱包能承受得起的小摊…
再不吃他真的要饿趴下了!
权至龙转过头,无意间撞上女孩子的目光。
两个人又瞬时间地错开。
他注意到了围巾之下她冻得红红的鼻尖和额间的冷汗。
她一定也是走了很远才过来的吧。
权至龙咬咬牙正准备说话,就见她直接把一枚硬币放在摊子的桌角上。
“…不带馅料的也可以。”女孩子怯怯的声音传进他的左耳里,伴随着右耳满满swag的西海岸音乐是鲜明的反差。
他又偷偷瞥了她一眼,不带馅料的鲫鱼饼能好吃吗?
听老板的话她像是老顾客的样子,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对鲫鱼饼执着到这个地步。
摊主打断了权至龙的思考,他用铲子挑起模具里的饼打包好递了出去,“这位同学,你的好了,拿好。”
“没有馅料的鲫鱼饼啊,我也是第一次做呢,小姑娘你稍微等一下。”
雪越下越大,冻得面色泛红的女孩子打了个冷颤后点点头。
权至龙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鲫鱼饼。
酥脆的外皮下鼓出来的饱满红豆,此时仿佛在诱惑地向他招着手,他拿起它递到嘴边时,鼻间也嗅到了散发出来甜腻的香气。
可见她“委屈巴巴”地只能吃没有馅的饼他实在良心难安。
几秒后,权至龙闭上双眼,“决绝”地将手里的鲫鱼饼分离。
“这一半,你吃吧。”权至龙将鲫鱼饼尾巴的那一半递给她。
在他看来,尾巴可谓是鲫鱼饼的精华。
夏莱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略微后退了一步,摆摆手,“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带红豆的更好吃,不是吗?”权至龙伸出的手尚未收回。
“小姑娘,给你就拿着吧。”摊主将做好的饼递给夏莱的同时对着权至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男同学,你还挺绅士呢。”
“…那好吧。”
权至龙手里的鲫鱼饼被接过时,又一只新的尾巴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愣了几秒后抬起头,对上的是夏莱一个有些局促的浅笑。“这样,都是完整的一只了。”
她微微拉低围巾,然后一只手将两半叠在一起咬了一小口,“也能吃到馅。”
“啊…原来有这种方法呢。”有点聪明可爱的方法,也拒绝了占他的便宜。
权至龙用手接过,也效仿她咬了几口,甜甜的红豆滚进喉咙,空荡荡的胃部也涌进甜渍渍的味道,他对她回以一个赞赏的笑容,“看来你真是吃鲫鱼饼的匠人呢!”
“那当然了。”在夏莱还没有回应之前,摊主抢先回答着,“我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喜欢鲫鱼饼的顾客。几个月来每周五雷打不动地来买我家的鲫鱼饼。”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进行宣传:“但是我家确实是附近味道最好的,男同学,好吃吧。”
权至龙点点头,脆脆的面衣包裹着软糯的红豆,味道确实还不错,但是也没到每周都来吃的地步吧……
他颇为神奇地看了夏莱一眼,无意间发现了她灰黑色的羽绒服外套上的一处明显的灰尘。
“你这里…有点脏了。”
“内?”夏莱顺着他指向的方法看到了衣服上的污渍,这大概是今天被关在活动室之前他们推搡她时留下的吧。
她对他礼貌地鞠躬道谢,“康撒哈密达。”随后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
权至龙注意到了此刻她的眼睫毛处似乎沾上了飘落的雪花,现在正不安地抖动着。
“我先回家了,”她出声道。
最后又向他礼貌地再次感谢,“今天谢谢这个,红豆。”
接着少女的背影便匆匆消失在巷子里。
一阵北风刮过,权至龙冷得打了个大喷嚏,震掉了另一只塞在耳边的耳机,现在只能听到寒冷冬夜里呼啸的风声。
他无奈地吸了吸鼻子,“莫呀,我又不是那种吃人的前辈…”又看了眼手里的鲫鱼饼发出一句感叹:“也太恭敬了吧,现在的初中生都这么礼貌了么?”
……
走进高层公寓前,夏莱用力地踩了几下放置在大门口精致的红色地毯,努力蹭掉了鞋底上的积雪和泥泞的污渍。
接着进入了温暖的室内,但她并没有按电梯,而是拐进了一旁空无一人的楼道里。
她蹲坐在一阶楼梯上,拿出了口袋里那分为两半的鲫鱼饼,开始一口又一口地咀嚼着。
一路上的风雪早就让冷掉的鲫鱼饼变得干巴巴的,她喝了几口水,才勉强咽下嘴里的饼。
……与摊主说的完全不同,夏莱并没有很喜欢鲫鱼饼。
其实过去她一向是让家长最头痛的那类不爱吃饭的孩子,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
也有些娇纵与任性,同样的食物即使再美味,短时间内连吃三顿以上她也不会捧场了。
可现在,这家的鲫鱼饼自今年入冬以后她已经连吃三个月了。
是因为与某人定下的约定,夏莱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
在寒风料峭的汉城街道里,夏莱紧拽住外公吴建乔的衣袖,“我真的不能一起回去吗?”不愿在往回走一步。【注:2005年时汉城正式更名为首尔】
她抬头瞧了眼面前不远处高层的公寓楼,甚至开始往后退,“我一点都不想就自己待在这里。”另一只手也扒住一旁的路灯柱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吴建乔只是笑了笑,“你这孩子,怎么能说是【就自己】呢?”
他将夏莱脖间松松垮垮的围巾重新系好,站到街道外侧挡掉吹拂的北风,“不是和你妈妈一起待在这里嘛,还有你金叔叔,他都答应我了,会好好照顾你们。”
“等你把语言完全学好后,就去念这附近的艺术中学。”又用大手轻轻搓了搓夏莱的脸,给她冰冷的面颊带来暖意,耐心说道:“我们家莱莱不是一直梦想着当个漫画家吗?”
“那个不作数了,”夏莱摆过头,把嘴一扁,“只是小时候随便说的。”
“话可不能随便说啊,外公已经当真了,觉得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漫画家。”吴建乔轻轻抚上她的头,同时半蹲着认真严肃了几分,“所以你要明白这就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
“知道了。”虽然应下,但夏莱的嘴更扁了。
“哎哟,嘴巴都能挂吊瓶了,”这次是心疼的捏了捏她的小脸,无奈地沉默了几秒后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贩卖鲫鱼饼的摊子,“想不想吃那个?今晚饭桌上又没吃多少吧。”
夏莱点点头,她讨厌极了餐桌上的各种泡菜。
“以后不要太挑食,多少学会适应这个国家的食物,太瘦的话我戴上花镜都找不到你。”
吴建乔夸张地模仿起孙悟空“火眼金睛”时所做的动作,四处张望着,“莱莱,你在哪儿啊?”
终于勉强逗笑了夏莱,他也松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往前走,“这样,外公答应你等明年冬天才飞过来看你,到时候我们再到这里来吃,怎么样?”
夏莱另一只手也挽住他,“暑假也过来。”
“好。”
……
然而她讲了一辈子信用的外公第一次没有兑现他的承诺。
算是食言吗?
在最后一面时,他努力地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搭上她的手,“我还是永远站在莱莱你这边。”
然后渐渐闭上了眼睛,也是永远。
最开始是很痛的,也有不甘…夏莱觉得自己实在倒霉,凭什么她非要一次又一次的经历这种离别。
但在这个冬天再次路过这个鲫鱼饼摊子时,她忽然想通了。
吴建乔其实没有食言。
死亡即是永远。
生命停留在最后一刻时他还是用尽全力地爱着她,这已经是他作为【吴建乔】在这个世间的【永远】了!
如果能再活十年,当然他还会爱着她。
再活一百年呢,依旧会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怪不得再看到鲫鱼饼时,她还能感受到外公的气息和明晃晃的爱意。
吃完最后一口饼,夏莱感到自己心情好上了不少,她深吸了口气,按下电梯,然后进入那个没有一点归属感的屋子。
吴秀莉接过书包时直接剜了她一眼,“莱莱,又这么晚回来,知不知道全家都在等你吃饭。”
“妈,”夏莱又一次提出自己的建议,“也可以不用等我,到时候我在自己房间单独吃就好了。”
“给我长点眼力见儿,这样让你金叔叔怎么想?”
夏莱看了一眼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报纸的金正德,她其实一点也不好奇他的想法。
就是觉得吴秀莉来到这里嫁给他之后真的变得很奇怪。
一边告诉她要懂点事,要有眼力见,要感恩人家把她送到艺术中学念书,毕竟人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另一边又强调着他们已经成为一家人了,她应该多亲近亲近他。
有点眼力见儿又感恩戴德的家人?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有积极地想着寻找方法…这种时候她喜欢由着自己的小任性发作。
但还是要勉强做好表情管理,夏莱洗好手后恭恭敬敬的坐在餐桌上。
“我要开动了。”三个人齐声说道。
“莱莱,你吃这个。”金正德夹起一块泡菜放到她的盘子里。
她礼貌的点点头,“谢谢金叔叔。”
这就是他们每晚固定的例行交流,仅限于此,不会再多,也不会再少。
接着夏莱就会快速的扒饭,大概五分钟后她拿起手里的空碗往厨房走去,“我吃饱了。”
吴秀莉皱紧眉喊了一句:“莱莱,你就不能多吃点?”
“真的已经吃饱了。”哗啦啦的水流声冲过,她重新将洗好的碗放回原处。
关上房门之前,夏莱看到了金正德亲昵地捏了捏吴秀莉的肩膀,“孩子嘛,还是需要再适应适应。”
“都快两年了,她还要适应多久?”
“岳父不是才去世半年么,莱莱从小跟他那么亲,又是青春期,多给她点时间。”
“你多吃点菜,就是没胃口也要补充好营养嘛。”平时木讷的金正德今日似乎格外话多,还不停的往她妈妈碗中夹菜。
也对,听说她的妈妈是他的初恋呢!
在他十几岁时短暂地在姨妈家度过的那个暑假期间,曾喜欢上了吴秀莉。
想到这儿,夏莱更不喜欢他了。
她合上了房门最后一丝缝隙,有些心烦地滚在了床上。
夏莱当然知道这种【不喜欢】有些可耻,夹杂着自己的别扭,排斥,占有欲…各种阴暗而任性的想法。
尤其是在父亲夏至伟去世之后,很长时间夏莱都有一种情感上退化到婴孩的感觉。她每天每天地黏着吴秀莉,希望对方能给她双倍乃至更多的爱来弥补这份不足。
但是精神上岌岌可危的不会只有孩子。
吴秀莉前半生的时间里几乎都是顺风顺水,所以丈夫的病故,婆家的冷漠和一些累计的债务实在让她难以承受。
崩溃之余她会把自己完全浸泡在酒精里,也会醉醺醺的对夏莱发表牢骚,“都是你拖累我了,知道吗?”
“当初不要你就好了,不管不顾甩给你爷爷奶奶。”
“我就应该一个人一身轻,这样痛苦到下一秒去死也无所谓。”
……
搞不好她哪天真的会死呢,逐渐习惯照顾酒醉的人夏莱每次抚上她酩酊大醉之后冰冷的身躯都会这么想,所以她只能尽可能的懂事,尽可能的让母亲不那么烦心高兴起来。
有一天吴秀莉真的开始开心了,但与夏莱所做的努力丝毫无关,而是因为她有了新的寄托。
那她呢?明明已经这么懂事忍耐了,却不如这个陌生的男人能轻而易举的拯救沉醉酒精的吴秀莉;明明她已经比别的孩子少了一半了,却还要被他分走一半的一半;明明他也对她没什么感情,却总要迫不得已地装装样子……
“夏莱,你的另一只手套呢?”
房门毫无预警地被打开,夏莱起身,对上的是吴秀莉愠怒的脸庞。
“外套里没有吗?”
“哪有?你自己翻。”吴秀莉掐着腰,没好气地将外套丢到她的床上。
“稀里糊涂的都丢多少只手套了!”
夏莱翻了翻衣服的口袋,果不其然只有一只,她努了怒嘴,“算上这回,三只而已吧。”这次的确算她【稀里糊涂】了,但上一次是被人“不小心”弄进脏水里,上上次又是体育课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她要怎么拿回来啊。
“三只而已?怎么不给你自己丢了算了。”吴秀莉瞥了眼门后的身影,她带着怒意的声音更大了:“下礼拜一不找回来,这个冬天你就别戴手套了。”
夏莱小声嘟哝了一句,“我看你巴不得我把自己丢了。”
随后叠好衣服直视着吴秀莉,“那就不戴。”
“你这孩子…”这话气得吴秀莉瞬间脸红了,正要抬起手就被推门而入金正德一把揽住,“只是手套嘛,没必要生气,你先去休息…”
他好言好语地把吴秀莉劝走后又折返回来“…你妈妈就是嘴巴硬点,别往心里去。”
又塞给夏莱一张万元钞票,“这个拿去买副喜欢的手套。”
“不用了,金叔叔…”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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