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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30章 死别

小说:

鹊之形

作者:

jaime

分类:

穿越架空

前顾省长倒台的消息如一阵风吹遍人潮拥挤的车站,残雨滴滴答答趴着月台廊檐连串下坠,卖车票的台子旁铃声喇叭嗡鸣。

庄栩鹊和陈家祯从前但凡出行必有专人接供,哪用落魄和操着五湖四海口音的人,如沙丁鱼般在拦线后挤来挤去,努力踮着脚才够得着陈家祯的个子看清他在哪。

陈家祯气喘吁吁抓着兑好的钱,领她进去排队,热乎乎的温暖大掌不知不觉中爬上了硬硬薄茧,安心的感觉袭上心头。

挑担老人非要他们买下几个茶叶蛋吃,陈家祯不忍看她年迈风霜,拿着所剩无几的钞票换了几张小面值的钱。

累得满头大汗的庄栩鹊自顾不暇,也懒得张嘴说一两句话。

茶叶蛋的蛋壳剥开即刻飘散香气,唤醒饥肠辘辘的肚腹,庄栩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各色列车,眼睛也不眨地摇头说:“我不吃。”

陈家祯敲错大头小头,蛋壳十分之费劲才陆续剥完,照理来说泡了热水的蛋壳便如嫩嫩的皮般顺畅地一剥即下,到他手里的鸡蛋受尽扒皮之苦。

嘴上说着不吃,唾沫分泌不由得庄栩鹊说了算了。

她们两人奔波劳碌,好不容易趁着雨停,哪里顾得上狼狈即地就坐。

庄栩鹊将行李箱垫在屁股下保持穿裙子的太太的风度。抬眼,瞧不得陈家祯纽扣也歪歪斜斜,伸手打理。

火车站台上等车的男女老少神态各不迥同。寒风瑟瑟吹紧他们一拢再拢的衣襟,庄栩鹊顶着穿堂冷风战战兢兢地想,到了车上一定要像上次坐火车那样好好放松放松神经。

这次不知坐的是怎样的车厢,照家祯的行事作风一定不会买得很差,再差也不至于和所有人挤在一条椅子忍受。

一定有床,她就要躺上去睡得天昏地暗,任谁也别想把她唤醒。

天知道她这几天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在家里她一天甚至脚不沾地。

到了船上就安心多了,上次她们出发航行的渡轮举行了整整一周的狂欢舞会。甲板聚满拉风琴或大提琴小提琴的自由琴手,底层宴会厅的钢琴则是专业琴手宝座。

轮船提供的餐食虽不怎么样,好歹是身份地位象征的西餐,刀叉叮当相碰声音清脆悦耳。

或许家祯还会在船上遇到什么他的老同学,那老同学能再仁厚宅义资助他们一顿上好的烛光晚餐再好不过了。幻想能让庄栩鹊又冷又冻的心温暖如春,她面色潮红了几分,眼神发亮,望着身边静望列车轰轰而过不语不响的陈家祯。

庄栩鹊抓紧了身边这唯一的依靠,小鸟依人地说:“火车怎么还不来呀,什么时候来?”

陈家祯拿了贴身软帕擦了擦她的脸蛋,随意而轻慢地说:“晚点也是常有的事,你跟着我走,我上车了你就牢牢握紧我的手心一起上。”

庄栩鹊心想,她也不想多花心思关注列车的车牌动向,乱七八糟的路线嘈杂繁繁的人声,还有听不清楚叽里咕噜的乡里巴音,她全都想拒之身外。

一门心思沉浸在了对渡轮上的美好遐思,如此,周遭迥然的恶劣生存环境便能被她无视。

轻薄的美好的幻思似乎一张雪后结在冰上的薄膜,毫无张力,被刺耳的锐击一锤击破。

尖叫声警鸣声横冲直撞,突破疲倦困伐的人潮直奔队尾的庄栩鹊和陈家祯。这一瞬有如当面直迎厉风的狂吼,神经迟缓还没灵敏,手心一紧,当即被身边高高大大的陈家祯抓住了手疾奔逃遁。

心脏跳出喉咙似的惊险蹿动,喉膜上的青筋贲张欲发。一群群的人看到他们疯子的速度狂奔而来赶紧躲避。

警笛声在这深夜的车站此起彼伏,空气中凝结的雨后冷雾弥漫至深,包覆着灰尘飞扬的轨道边的台子教人瞧不真切。

心跳声的剧烈狂数之下有个念头盘旋不散,再快点跑,双腿迈的再大点。

节奏逐渐提升,到最后几乎是被陈家祯提抱起来狠狠推出人流。

猛猛的趔趄摔得庄栩鹊脚踝起皮,她立马抬头,茫然四顾瞧见陈家祯一边扭头朝着几辆城防车走去,一边回头朝她做着“快跑,你先上车”的口型手势。

庄栩鹊只得狠命咬住下嘴唇,压下脚上剧痛拖着一瘸一拐的步伐,朝着反方向和陈家祯越走越远。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她无数次想回头,背后却像有针扎芒刺在背一般。

眼泪跟着铁轨的风飙出,她数不清短短几日多少变故流干多少泪水。

天上来的绛珠仙草还报怕也没流那么多的泪。

走到一半,血液不觉之中被她牙齿咬破嘴唇一颗颗争先恐后往外冒。

家祯,家祯。不行,她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独自逃亡,再说了,她一个人哪行?

火车对她而言是四通八达的另一个世界,漫漫无际的列车途经几十个中转点,上百个列序号在她看来就像一条条未知领域的迷宫。

跳舞她在行,吃喝玩乐她在行,享乐她在行,甚至缝补衣服做针线活她手到擒来不在话下,偏偏坐火车、坐飞机、坐船她除了和家祯一起从未独自出行。

外面的世界好似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大洞,面临渊薮心底的恐惧一再升起,前途的凶险未知和列车途中见识的人心险恶,更是让贪图温室照拂的花朵无力一人承受。

没有专人伺候,庄栩鹊一个人踏上这尊列车无疑自投罗网,外边的万千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从未真正关心,像个深邃漩涡随时将她吸进去也未可知。

头脑里的两股乱线相互纠缠,乱糟糟地缠满她的大脑神经网。

她下定决心,扭头快步朝陈家祯刚刚走回去吸引火力的方向。

她不断拷问内心,沦为阶下囚可怎么办。

两个人会不会被安保扣在地上颜面尽失,那群太太团的姐妹会是同情惊叫还是冷嘲热讽。

争妍呢。

争妍那张永远不动如山文静娴雅的脸蛋,是会扯动脸皮替她流一滴泪,还是无动于衷漠然置之?

庄栩鹊越走越打软脚,努力扶稳身形挺直脊背不叫害怕占据上风。

说不定陈家祯以他风度翩翩的姿态和天人之姿,说服了凶神恶煞的巡卫员,反过来放他俩一马呢。想到这里庄栩鹊又晕厥了几分,心知希望微渺仍往前走。

风里夹杂濛濛细雨飘至脸上,蒙着眼睛,轻盖视线。

巡卫员聚集在另一条反方向的轨道边上,庄栩鹊绕着人群走到那一方,穿过长长的连接廊,她的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衣领扣得一丝不苟紧裹细长柔和的颈子,曼妙身姿被古朴厚重的衣裙掩盖,她的手上戴着一双黑色针织手套,嘴唇微微含着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惨烈。

白得像涂了漆一样死寂,处处尽显从不风吹日晒的优遇。

脚尖轻盈点在地面,后脚跟沉重落地。

小腿纤长盈盈,眉目点漆飘渺,视线发虚落不着一个重心点。

陈家祯因个子高而在人群鹤立鸡群,庄栩鹊瞧见他后赶忙提着箱子往他那走,心乱如麻心急如焚,随时还得提防小偷扒手之类偷她的箱。

此刻庆幸提前以康丽华的名义,把珠宝都寄存到了她名下。

连带着那条她最喜欢的玛瑙绿项链也一起寄进去了。

身无一物身轻若飘,体重轻得临近飞驰来辆列车都能将她席卷进轨道。

脚步顿止,忽然一切声音和人流在耳边退去,树木疯狂在她身后倒退,世间一切缤纷色彩尽数褪成黑白两色。

像看遍了的黑白老电影里男主角和女主角的分别场景,断肠绝心。

几个巡卫员撑起了伞,围着陈家祯调查这调查那,忽然像庄栩鹊预料得最坏的那样将他的头一把按扣在地,同时举枪鸣枪示意人群退离。

恰好一辆列车驶过,所有人便一窝蜂地朝邻近列车上涌。庄栩鹊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尖叫,不敢置信,像家祯这样的公子人物也会有朝一日被人粗鲁对待。

那群人放肆嘻哈嘲笑,举着一张死亡证明掸了两掸,“陈家祯少爷,你不是早该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吗,请问这张今天刚到的伪造的死亡通知书是怎么回事?”

陈家祯平静地接受审判,似乎预见到自己必死无疑的下场,挑唇轻轻笑着他那在交际场上游刃有余地的优雅态度,“先生们前几天不是刚在车站打死了一个姓顾的经商人,不妨如法炮制将这桩丑闻也一并刊载登报。”

“哼,真不愧是祖上几代做官剥削人的后代,傲慢的公子哥。”巡卫员冷漠地啐了一口落魄潦倒还讥讽人的旧贵族,“死到临头还嘴硬。”

说着缓缓举起枪支,一副满不在乎鼻眼瞧人的样子。

他的放枪让本该出发的列车都停了下来安抚惊慌大乱的民众。

“我直接打死你也算替天行道了。你们这个陈家,说着好听,是三世为公,实际嘛,早就被扒出来了底细,家里放着一顶贪恋权势的乌纱帽,这世道最贼心不死想永葆荣华就是你们几个蠢蠢欲动的人,我今儿就是在这给你就地正法,你也奈何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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