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间已经习惯了自己睡觉的时候会被打扰。
他一睁眼,就看见夜澄蹲在他的枕头旁边看着他。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冷白的月光落进来,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扉间对于夜澄的忍耐已经无比的高,他坐起身,问:“怎么了,小夜?”
夜澄说:“睡不着,哥哥。”
冬天的夜晚还是冷的,即使屋里烧过炉子,到了后半夜,暖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夜澄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扉间皱了皱眉,从旁边拿过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身上:“哪里不舒服?”
夜澄摇摇头,她脸上仍旧是那种迷茫的表情。
扉间看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这里了,只是夜里醒来,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选择,于是一路走到他床边,蹲下来,等他睁开眼。
这样的夜晚已经很多次了,他起身,把衣服替她裹好,又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去厨房:“走吧。”
夜澄乖顺的被他牵着,走廊上更冷,夜晚的木地板踩上去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扉间又回头给夜澄拿了袜子穿上。
厨房里还留着一点炭火,扉间把火拨旺,重新架上锅,夜澄坐在厨房旁边的阶梯上看他。
她抱着膝盖,身上裹着他的外衣,下巴埋在衣领里。衣服对她来说太大,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手。
夜澄一直在发呆,她晚上睡不着就会发呆,在过去她就开始这样,只是现在扉间才可以有资格做些什么。
过去夜澄住在这里的时候,扉间回来看见她房门漏出来的灯光,他只能门外走过,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现在他终于能做些什么,也只是煮一碗粥。
菌菇在锅里煮开,热气浮起来,汤水咕嘟咕嘟响着,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扉间把粥盛出来,先放到餐厅的小桌上,又回去牵夜澄。扉间把勺子放进她手里,她便握着。
夜澄拿着勺子在粥里搅和了两下,她又开始发呆。
扉间看见了夜澄被拖长的、毫无声响的死亡过程。在她的精神中,身体已经不再值得被照顾。
夜澄没有吃饭的欲望,她对所有食物的进食欲望几乎没有,过去还能吃些甜食,如今已经连甜食都不爱吃了。进食对于她只是必须完成的事,活着也一样。
扉间学会了区分夜澄的状态,像现在这样的夜澄就是碎片化的,第二天醒来她就会忘记这些事情,扉间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现在的痕迹,他只能一次次的重复这些留不下痕迹的照顾。
他希望夜澄不要离开他,扉间自嘲的笑了一声,在夜澄心里扉间应该很有用,因为夜澄仍然知道孤独与恐惧。
扉间把勺子从夜澄手里拿回来,舀了粥吹凉以后递到她唇边。夜澄盯着那勺粥发愣,最后还是低头吃了。
夜澄吃了几口就偏开头:“不想吃了。”
“小夜,再吃两口。”扉间想起夜澄晚饭也吃的极少,她如今摄入过少了,只能靠着扉间的实验和柱间的药维持身体机能。
她皱眉:“哥哥,你好烦。”
扉间神色不变:“嗯。”
他依旧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夜澄不太高兴地看他,最后还是又吃了两口,然后她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扉间没有再逼她,把碗放到一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
她不愿意为了自己进食,但是为了‘哥哥’就可以。她放任自己靠近死亡,扉间拦住了她,好在夜澄也没有挣扎,她把自己悬浮在生死之间,不主动逃离也不靠近,她在折磨自己。
她困倦地眨眼,夜里的夜澄总是很安静,她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气,只剩下一具单薄的身体。
扉间站起身:“走一会儿吧。”夜澄伸手给他,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牵起来。
屋子里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了几盏,炉火从房间深处透出暖意。外面冬夜很冷,纸门边缘凝着寒气,庭院里的树枝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摩擦声。
扉间配合她的速度,从厨房旁边走到走廊,夜澄睡不着的时候,扉间就会这样牵着她,他们夜晚在屋子里散步。
散步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于是这段路就变得很特别,像一段很长的路。
夜澄的脚步慢下来:“哥……我困了。”
扉间低头看她:“嗯。”
粥里放了安眠药。
夜澄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扉间把她送回房间,被褥已经铺好,他扶着她躺下,夜澄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扉间在床边坐下:“睡吧。”
夜澄含糊地问:“你要走了吗?”
“不走。”他说,“我看着你。”
他一直一直都在看着夜澄。
扉间坐在床边,等她彻底睡熟,才把被她握住的手轻轻翻过来,反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我喜欢你。”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心。
他喜欢夜澄,喜欢了就要承认,他不是扭扭捏捏的人,所以他告白了。夜澄听不见,她吃下安眠药睡着了,扉间才可以这样告诉她。
扉间看着夜澄睡着的样子,夜澄如今时常这样半夜找他,也许以前斑就是这样照顾她的。扉间自认为自己和斑实在不相似,夜澄为了在他身上找到斑的影子,给自己编造了多少谎言,他们只剩下谎言了。
夜澄不喜欢他。扉间不敢要求也不敢询问,夜澄永远都不喜欢扉间也没有关系,扉间只想夜澄需要自己。
过去他们没有关系,现在拥有了虚假的关系,但是夜澄和扉间没有以后了。
自从上次带夜澄出去,听到了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后,夜澄的身体状况日渐糟糕,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没脸见她,只能拜托兄长和斑给她带些赔罪的礼物。夜澄拒绝了几次后还是收下了他的赔罪,扉间利用了她的宽容,他远远看着,她又清减了几分。
他本是想委婉的让她辞职,毕竟她如今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工作了,一个病人为什么还要工作,斑过于纵容她了,她应该好好养病。
弄巧成拙啊。
扉间做的太粗糙了,对待她应该更加谨慎才是。
扉间低下头,握着夜澄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他只能这样,不能再更进一步。如今他是夜澄的哥哥。
扉间抬起另一只手,把灯熄了。只剩下窗外朦胧的月光,从纸窗里淡淡透进来夜澄半张脸陷在暗处,另一半被月色勾出浅色轮廓。
她的嘴唇生的很好,唇色很淡。
他想吻她。
扉间找不到借口,他想吻她,唯一的原因是扉间喜欢她。
但扉间不能用哥哥这个身份,去索取不该属于哥哥的东西,他没有吻她的理由。
任何人在感情里都会有卑鄙的一面,扉间觉得自己也难免,他有些庆幸她和斑曾经超越普通兄妹的亲密无间了,不然他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侧拿下来,重新放回被子里。
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身上。那道影子越过被褥,覆住她的肩,像替他俯下身轻轻拥住了她。
这样就够了,已经很近了。
夜澄在病中写了辞职信,翠子还以为是请假单赶紧送来处理,夜澄病中的字歪歪扭扭的,要不是气急了,那么爱面子的她才会直接拿着这样的辞呈递交。
不管扉间预想的多么好,现在的结果就是扉间搞砸了。
斑任务回来怕不是要杀了他。
扉间替她收拾了办公室,她的东西很少,扉间坐在夜澄坐过的椅子上,她的柜子里属于她的只有一把螺钿梳子,黑色梳背上嵌着细碎的贝光,一看就价值不菲,扉间拿着梳子进退两难。
窗外的风吹过来,轻轻掠过脸侧,扉间才发现夜澄离开时没关窗,这风让办公室里多了活人气,难怪她喜欢开窗。
扉间站起身,他走过去把窗户合上,风被隔在外面,桌上的纸页也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重新变得沉闷,扉间回到柜子前,把那把螺钿梳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那几个忍者被他处理后再也无法开口说那样的话了,他们被杀鸡儆猴后村里流言少了许多,不过扉间喜欢夜姬的流言倒是流传了出去。
扉间不在乎,斑任务回来听见后狠狠敲打了他一番,话里话外是扉间配不上他妹妹。配不配的上,斑都死了,扉间冷笑。
扉间一直觉得宇智波的感情极端偏执,要和这样的族群建立和平,扉间头痛了很久,他那个天真兄长给他制造了一堆烂摊子。
他是想要解散所有家族都并入到木叶村里的,这是一件难事,宇智波是以族群为骄傲的。
只有夜澄是特别的,她不在意宇智波,宇智波在她心里和千手差不多,她唯一在乎的是斑和泉奈。
她继承了宇智波独有的细腻情感,失去之后的极端恨意也只是伤害了自己,她以前是拿着匕首对着自己下不去手的人,自尽都要拜托他。
她的退行经常发作,发作时她一定要待在扉间或者柱间身边,如果都不在,她会慌张到无法呼吸。
扉间只好和柱间轮流陪着她,他们心照不宣从不对外说起她。扉间现在是理解了斑从不在外提起夜澄的另一个含义了,人是有占有欲的。
况且,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她远比你自己更先一步了解你,扉间能在她身上听到自己的回声,这是如此特别的存在。
宇智波斑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妹妹。
她有时候会说很多奇怪的话。
扉间办公的时候,夜澄会趴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的文件,看那些任务书。
一开始她只是无聊,后来像是养成了习惯,吃了药也不肯回去,就披着他的外衣挪到他身后,搂住扉间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手里的任务书。
扉间最初还会皱眉:“坐好。”距离太近了,扉间觉得他还没有合适的身份这样和她贴近。
夜澄就懒洋洋地应一声:“嗯。”然后继续趴着。
次数多了,扉间也不再纠正,这是夜澄主动的,不是吗。
灯下的文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她忽然问:“为什么杀人这么简单?”
扉间说:“什么?”
他那时不常听见夜澄说这样的话,夜澄说:“你们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杀人?”
扉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很奇怪,就像问屠夫他们为什么宰杀动物。
因为一直都是这样,这个时代从来没有给人别的选择。但这好像不是夜澄要的荅案。
夜澄不期待扉间的回答,她把头埋在扉间的肩上。她也许以前想过这个问题,那她也不会得到答案,这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生活的,所以木叶才会来之不易。
扉间垂眼看着任务书上的字,她说的是“你们”,你们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杀人。
她把自己和别人分开了,可是她没杀过人吗?扉间知道她是医疗忍者,她经手无数的尸体,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人命可贵。
身为战时的忍者却没有杀过人,这才是斑最溺爱她的地方。
这个时代最不值钱的,偏偏就是人命。扉间做任务去过不少地方,他见过更贫瘠的村子,更饥饿的孩子,忍者是现在各种条件都优渥的职业了,他们算是活的很好的。
夜澄却在很多地方与这里格格不入,她不在任何秩序里,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真正的姬君吗?
夜澄在他耳边轻声说:“忍者就不该存在的,哥哥。”
扉间觉得夜澄是比自己兄长还要天真的人,不过兄长做到了,所以他是野心家,夜澄做不到,所以她只是梦想家。
扉间问:“那什么应该存在?”
夜澄说:“人人都能吃饱,孩子们要去上学,大人去工作,世界和平。”
夜澄的呼吸落在他肩侧,她说:“哥哥,人人安居乐业,你知道安居乐业吗?”
“我知道。”扉间继续问:“那样好的世界,如果有坏人怎么办?”
夜澄说:“那样的世界不可能实现的,人吃饱了就会想要其他东西。”
扉间侧过脸看她:“什么东西?”
他想知道夜澄都会想什么,他从前从未有和她这样沟通的机会。
“利益。”她说,“人吃饱了就会想要利益,想要权力,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粮食,更多的人听自己的话。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扉间问她:“那怎么才能和平?”
夜澄用自己的脸蹭扉间的脸:“永远都不会有长久的和平的。”
夜澄是个无能为力的聪明人,她想要的太大了,谁都给不了她,她想要一个人人安居乐业的世界,又知道那样的世界不会真正到来。怪不得她不在乎宇智波也不在乎木叶,这些都不被她放在眼里。
真是傲慢。
真是个傲慢的宇智波,扉间想着,夜澄就在他背上哭了起来,这次又是为什么哭呢?扉间猜不出来,他只好转过身去哄,擦掉她的眼泪又亲呢的搂着,不管夜澄多么傲慢,扉间都受不了她的眼泪。
扉间零零散散的收集了许多夜澄的糊话,就像随机掉落的碎片一样,代价是夜澄会呆滞许久陷入谁都不会回应的状态。
夜澄的心里有一个理想国,每一次对完话之后夜澄就会前往那里,这里的世界对她太残忍了。
斑死了之后,没有谁能留住夜澄在这个世界,她想离开。
过几天的夜澄难得出门了,扉间和柱间都好几天不在家,那段时间很忙碌,各个忍村之间有不小的协议纠纷。
翠子按不住乱跑的夜澄,只好带她出门找母亲和哥哥。
夜晚的温度很低,翠子给夜澄裹上了披风,又带上围巾,如果不是按不住,翠子会选择让夜澄待在家里,自己去火影楼找族长。
扉间感知到夜澄出现在火影楼,他急匆匆下楼,翠子刚好在和门口的忍者说明身份,夜澄裹着披风在旁边不做声。
扉间过去让那名值班的忍者放她们进来,翠子歉意的冲扉间说明了来意,如果不是因为夜澄,翠子也做不出这样出格的事情。
夜澄又与在家里的状态不一样了,她安静的看不出来刚才在家里趁着翠子不注意就爬墙的样子。
夜澄的脸被披风覆盖着,她好安静,扉间还以为她会如同在家里一般撒娇,不过这也是她第一次自己主动出门,是发生什么了?
他等了夜澄半天,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夜澄甚至都没有看他。
门口的忍者看了悄悄的看了好几眼扉间和夜澄。
在这样下去会感冒的,虽然说此时火影楼没人,但是也有不少值班的忍者,宇智波斑一事之后,夜澄的动向就备受他人关注。
扉间抓着夜澄的手腕,换做在家他会直接牵着夜澄的手,但现在是在外面,暗处有不少眼睛盯着,扉间换了个没那么亲密的动作。
夜澄也不反抗,任由他拽着走,直到扉间的办公室扉间才松开手,他关上门,把夜澄带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坐好。
夜澄的视线从进入办公室后就一直跟随着他,扉间握住夜澄的手,掀开她的袖口,她的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方才在门口,他隔着厚重的披风抓住她,如今那圈红痕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扉间拇指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疼吗?”
夜澄摇头。
门在身后合拢,走廊上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的窥视也被隔在外面,夜澄像是终于得到某种许可,整个人松懈下来。
“哥,好热。”她扯了扯围巾,又去扯披风领口,“翠子给我穿太多了。”
扉间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还是凉的。夜澄皱着眉,一副再不替她拆掉围巾,她就要自己动手把披风也扯下来的样子。
扉间最终还是替她解开了围巾:“披风不能脱,太冷了。”
夜澄点头:“好。”
她答应得这么快,大概是因为本来也只想摘围巾,扉间将围巾折好放到旁边,又问:“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夜澄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街道上的灯稀稀落落,月亮挂在上方。
夜澄把手放在窗框上,抬头看着外面:“哥,你看。”
扉间走到她身后:“什么?”
“今天的月亮很圆。”
扉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很圆。
月光铺在木叶的屋顶上,也落在夜澄灰白的发间。她站在窗前,披着深色披风,扉间总觉得夜澄轻飘飘的。
夜澄说:“今天是中秋。”
扉间皱了皱眉,又是他不知道的东西:“中秋是什么?”
夜澄回头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情绪:“是一家人要在一起的日子。”她开心的说:“要一起看月亮的日子。”
扉间没有听说过这个节日,火之国也没有这种习惯。
夜澄忽然问:“母亲呢?”她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
扉间伸手拦住她:“你想去哪里?”
夜澄抓着扉间拦住她的胳膊:“要找母亲,哥哥,带我去吗?”
“我带你去。”
夜澄很少主动要求什么,难得她主动来火影楼,又主动说想见谁,扉间好奇她想做什么。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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