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是很忙碌的,在和夜澄说完自己要去工作后,柱间担心了一下,他担心夜澄会哭闹,毕竟母亲离开孩子的时候,孩子总是要这样的。
夜澄只是说:“好,母亲早点回来。”
她送着柱间走到门口,柱间冲她挥手告别,夜澄在玄关和他说再见,门合上以后,她也没有立刻回房间。
翠子劝她回去,她摇摇头,只说:“我要等母亲回来。”
可她等了一会儿,又低声说:“哥哥也该回来了。”
傍晚时分,柱间计划着做完工作去给夜澄挑点发饰,就听见翠子急匆匆地跑来说:夜澄不见了。
宇智波夜澄去了哪里?
柱间站了起来,旁边的忍者下意识道:“火影大人,等会儿还有会议……”
“取消吧。”柱间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他说得很平静,屋里没有人再开口,柱间是火影,拥有最高的决策权。
柱间没有立刻派人满村搜寻,他不能那样做。
已经有传言说千手软禁了夜姬,若是人不见了的消息传出去,不到半日,木叶就会长出一百种说法,其他忍族会更加不安。
柱间只问翠子:“千手族地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翠子眼眶发红。
他转身往外走,翠子跟上,柱间说:“不用带太多人。”
“就说小夜身体不适,想回宇智波旧宅取东西。我过去接她。”
他猜到夜澄去哪里了,她知道的地方很少,很好猜。
从前柱间常去找斑喝酒,夜澄的房间就在不远处,偶尔会探头出来看,然后斑喊她来吃点心。
宇智波族地没人拦他,谁在木叶可以拦住他?斑死后他现在更加受人追捧了,宇智波有求于他,柱间越发感觉不到自己的初衷是为了平等。
旧宅里很安静。
风吹过庭院,灰尘在光里浮起来。许多房间都空着,这里许久没人打理了,从前住在这里的人除了夜澄,都死了。
柱间走到后院,她不在房间里。
他是在院子里找到夜澄的。
山茶花的花期已经快过去了,院子没人打理,地上落满了花。那些原本红得艳丽的花朵,如今大多已经萎靡下去,被雨水泡烂了一半,花瓣边缘发黑,黏在潮湿的泥土里。
树下有一处很窄的空隙。
枝叶垂下来和墙角挤在一起。成年人若想进去,只能弯下腰,甚至要蹲下来。
夜澄就蹲在那里。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山茶花树下。裙摆上沾满了泥,发尾也被湿土弄脏。灰白的头发和低垂的花枝缠在一起,在黄昏里泛着微弱金色的光。
柱间慢慢蹲下来,只有这样,他才能看见她的脸。
“小夜。”他轻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夜澄看见他了,她好像对柱间能找到她毫不意外,她面无表情,柱间觉得夜澄是现在的夜澄了。
“柱间。”夜澄喊他。
他的名字从夜澄的嘴里说出来,柱间感觉到了寒意,她认出他了。
他失去了身份牌的倚仗,夜澄面前是原原本本的他,柱间是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的。
夜澄的眼睛透过他,看向了远方,她问:“柱间,你难过吗?”
柱间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夜澄问的人是柱间,不是火影,柱间无法回答。
夜澄说:“柱间,你为了木叶杀了斑。”她剖开了自己的心,朗读了他的罪行:为了木叶。
院子里的地面是潮湿的,雨季快要结束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腐坏花瓣后的气味,不好闻。
柱间蹲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可以对任何人说,为了保护木叶,他可以付出一切。可是面对夜澄,他说不出口。如今和夜澄无话可说的人,竟然变成了他。
柱间有一瞬间荒唐地希望,夜澄仍然把他认作母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怎样都好过这样赤’裸。
夜澄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朵山茶花,山茶花被雨水泡得发黑,边缘卷曲,花瓣软塌塌地贴在她指尖。
“这是正确的。”她说,“宇智波斑是木叶的敌人。”
她说得那么平静,这可是她的哥哥,她感受不到一样继续说:“这是命运,宇智波斑是邪恶的,正义会战胜邪恶。”
她把那朵山茶花轻轻放回地上。
“柱间,你就是正义。”
南贺川的梦做到如今,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柱间心里的悲哀难过了这么些时日,还是堆叠着奔涌了出来,他以为自己做好了觉悟,他应该怎么做?他已经是火影了。
他阻止了战争,背负了比过去更多的东西,他不能只是斑的挚友,他是千手柱间,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斑不是他的同路人,夜澄也不是他的同路人,他们都把自己留在了过去,只有千手柱间前往了未来。
未来,未来是什么?火影的所在就是未来吗?柱间无法细想下去了。
木叶是正确的,和平是正确的。所以千手柱间是正义的。
因为他是正义,那么宇智波斑就只能是邪恶,木叶需要邪恶,这样故事才会圆满。
宇智波斑是这样死去的。
夜澄无法指责正义,也无法原谅正义,她接受了木叶,木叶却无法接纳她。
她的哥哥死了,她恨的人无辜,她爱的人死了,于是她放下了一切,回到了南贺川边问着少年柱间:“柱间,你难过吗?”
火影柱间回答不了她,正义柱间也回答不了她。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灯光点点亮起,这个院子是黑色的。柱间这时候又想起了他的挚友。
他们过去在这里喝酒赏月,日子过得多么顺遂,和平这样宏大的愿望他们都实现了,柱间觉得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如今他只觉得难过。
柱间没有办法通过否定木叶来赎罪,他只能带着这份罪恶继续把木叶建设得更好,这是他的服刑。
夜澄没有等他的答案,她指着自己选择了自己的阵营:“柱间,我也是邪恶的。”
柱间的难过也是沉默的,夜澄不会跟他走了,他的身份牌被指认,柱间只是柱间,夜澄在等待正义审判她。
忽然间,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手抓住了他。
借着月光,柱间看清了夜澄无助的脸,她脸上方才那种空洞的清醒不见了,她现在紧张又可怜,多像找不到家人的孩子,无助的,茫然的,她抓着他的手,又扑向了他的怀里:“母亲!”
柱间僵住。
夜澄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
“母亲,你来了。”
她如同南贺川边时的夜澄一样,看出了他的难堪,像大人哄孩子,顺从又无奈的哄着他,她绕过了柱间杀死斑的过往,直接把他安置在了最亲密的位置上。
她已经无法继续承受对他的清醒认知,柱间的罪行被一并抹去了,夜澄再一次赦免了他。这是柱间想要却不配得到的东西,这是不被正义审判的爱。
即使这份赦免书是伪造的,那又如何,柱间仍旧收下了。
夜澄身上带着露水的湿气,她跑出来的时候连鞋子都没穿,柱间把她带回千手族地。
夜澄的状况不是很好,她又发起了烧。
写轮眼成为了她的负担,也成了她的止痛剂。她睁着眼睛躺着,翠子替她擦洗脸侧和手脚,换下湿透的衣服,她也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柱间急匆匆地要回去工作,他检查了夜澄的状态后带走了扉间的治疗方案,又要去开会,木叶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
村子一日比一日庞大,文书、任务、争执都越发膨胀。柱间处理木叶的事,还要研究夜澄的治疗方案。偶尔撑着额头在灯下坐久了,听见夜澄醒了,便会立刻起身过去。
夜澄的疾病是柱间的失败,也是他逃离罪责的庇护所,看见夜澄他就能得到短暂的平静。
秋天快要过去了。千手族地的庭院里,树叶落得很快。白日里还只是风大,到了傍晚便闷雷响起。
庭院里的枝叶被雨砸得摇晃,柱间想,宇智波的山茶花如今被雨水一冲,应该都要掉完了。
柱间回来时,夜澄真的会在玄关迎接他,夜澄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拥抱:“母亲!你回来了!”
夜澄永远都等不到她想等的人,等待成为了无限期的惩罚。
柱间为此每天在傍晚时分回去,等夜澄休息后再回去加班。他爱夜澄,依赖着她为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觉,柱间也可以短暂的相信自己还在过去,他仍旧意气风发。
夜澄偶尔清醒偶尔迷糊,她的记忆已经不连贯了,万幸她孩子模样的时候是能记得住事情的,柱间每天都不知道回去后是怎样的夜澄在等他。
也许是沉默的,站在玄关处盯着他看,有些阴森森的夜澄,亦或者是热情洋溢的喊他母亲的夜澄,不管哪种,夜澄都会等柱间回来。
柱间很难说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应该替夜澄感到伤心的,为她的疾病,为她的哀愁。可他面对这样的夜澄,心里总是满足的,夜澄满足了他。
秋末最后几场暴雨,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连成一道道白色的水帘,水洼很快漫过青石缝隙,落叶被冲得贴在地上,翠子吓得抬头看了一眼,又转身去哄焦躁的夜澄。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抬起来死死捂住耳朵。
宇智波斑的死亡给她留下了恐惧。
柱间安慰不了她,柱间是恐惧的来源,他甚至有一瞬间想,如果他用母亲的身份命令她呢?
那太残忍了。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扉间回来了。
他浑身都湿透了,深色外衣贴在身上,白发被雨水压下来,发梢还在不断滴水。雨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落进衣领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转身去了旁边的房间。扉间摘下自己的护甲,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回来,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擦干,发尾仍旧带着水汽。
扉间越过柱间,走到夜澄面前。
夜澄仍然捂着耳朵。
扉间在她面前蹲下:“小夜,我回来了。”
夜澄扑进了他怀里,她整个人几乎是撞上去的,她找到了可以躲雨的地方,扉间伸手接住她,夜澄抓紧了他的衣服。
她把脸埋进扉间胸口,眼泪很快洇进他刚换好的衣服上:“哥哥……”
夜澄仰起脸时,脸上全是泪水,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千手扉间。所有人都知道她看见的是宇智波斑。
千手扉间得到了拥抱,却被拥抱排除在外,他接受这样的现实,因为夜澄拥有的比他还少了。
他紧紧搂着夜澄,一遍又一遍告诉夜澄他回来了。
柱间在房间的另一头坐下,看扉间哄着夜澄睡着。
柱间和扉间沉默的对视,他们只看了彼此一眼又收起了其他心思,扉间开口:“她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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