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动的是灯伯,他撑着地站起来,祭袍上全是灰,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来人,设大祭坛。”他哑声开口,“把村里备冬的引火薪,全给我搬上山。”
长老们愣住,有人壮胆问:“大祭是火灭前才行的礼,火还亮着,怎么这会儿就设坛。”
“就现在设。”灯伯一字一顿,“照这个暗法等不到冬天,得趁火,还有最后一口气。”
李安抬眼看他:“你要做什么。”
“我行大祭,以古法把他最后的火尽数引出,匀进暖壤。”灯伯盯着火核,眼里发红。
“火一散,全村煦笼今年冬都不会灭,光田也保得住,这是我这个祭司,最后能替村做的事。”
炎老在火核里静静听着,竟点了点头:“行啊,烧了万古,最后肥一回田,也值。”
他说得像在商量一顿寻常晚饭,没有半分将死的沉重,听得归宁鼻尖一酸。
李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这份轻描淡写,是万古烧出来的习惯。
李安站了起来,挡在祭坛与火之间。
“不值。”他说,“这条路,我在海上见过太多回。”
“把一个活物最后一点东西榨干,匀给大家续命,那不叫过冬。”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安静,“叫提前办丧事。”
灯伯脖子上青筋直跳:“他自己都应了,圣火自愿,与你外人有什么相干。”
“他应,是因为他烧了万古,把自己活成一盏灯,早不把自己当活物。”李安说,“可在我眼里,他是。”
李安的声音不重,落在炎老火核上,却让那将塌的火苗,无端端稳住了一分。
陈天骄缩在后面嘀咕:“老祭司这股子固执劲,快把全场气氛都燃炸了。”
白恪手按剑柄:“要动武,山上山下,我陪你走一趟就是。”
“不动武。”李安摇头,“今天这照圣山,谁的剑,都不许出鞘。”
白恪收了剑势,却仍挡在李安身侧半步,他不动剑,不代表不看着这些人。
几位长老已经叫人搬薪,脚步却迟疑,有两个搬到一半,频频回头去看灯伯。
一个老长老放下薪捆搓手:“灯伯,要不……再等等,海上人这话,听着也不是没道理。”
“等什么。”灯伯反问,“等火自己灭掉,连可祭的东西,都不剩吗。”
阿曜扑通跪下,抱住灯伯的腿:“叔公别祭,老火爷爷他会疼,他只是不说。”
“胡闹。”灯伯把他推开,声音却抖了,“祭祀是为了全村,不是为了他一个。”
阿曜哭得喘不上气,仍死死抱住不放,他说全村再大,也大不过一条恩人的命。
灯伯猛地一震,推开少年的那只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山道下传来急促脚步,阿照带着几个壮丁冲上山,一把拦在引火薪前。
“阿照,让开。”灯伯厉声,祭袍下的手却悄悄捏成了拳。
“我不让。”阿照喘着气,梗着脖子吼,“我不管什么古法旧礼,我只知道火里住着个活人。”
她转头逼视灯伯,一字一句:“我不要你觉得该祭,我要火自己说。”
阿照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村人心里,有几个壮丁悄悄把薪捆,往身后挪了挪。
满场目光,重新聚到火核里,那个苍老身影的身上。
风停在山口,连搬薪的村人,都把脚步放轻了,所有人都在等一句不一样的回答。
炎老怔了怔,火苗慢下来,半晌才说:“我一个将灭的残心,散了能肥田,不亏。”
“听见没有。”灯伯声音发涩,“他自己,都开口说不亏了。”
归宁走到火边,仰头轻声说:“炎老,海一直在喊你,我在海边站着,都听得见。”
炎老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火响,没承认,也没否认,火苗却低低晃了晃。
归宁不逼他,只安安静静站着,她懂有些想念,得给老人留出认的工夫。
“他说不亏,是他厚道。”李安看着炎老,“老人家,我问你一句真心话。”
“你等海等了万古,海真开了,你连看都没下去看一眼,就甘心在这山上散了。”
火核猛地一跳,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火苗却诚实地,亮了一瞬。
就这一瞬,谁都看懂了,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替自己想这个念头。
灯伯别过脸,不敢去看那点火,他怕一看,自己绷了半辈子的东西就要松开。
李安转身面向众人:“我有个办法,不祭火。”
“海活了,火本就是从海边上走出来的,那就引他回家,回海里去。”
“我在海上请过一整口干海回流,门我能开,光我能引,路我也修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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