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也第一时间考虑到男女有别，目光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后，忽然怔了怔，有点懊恼又有点疲惫地朝他俩摆了摆手：“别走太久，情况不对立马联系宿管或者门卫。”
祝愉不知道这个走走要去哪儿走。
许遂好像也没有目的地。
但肯定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地逛，祝愉胃还不舒服，于是在转到操场的时候，许遂带她去了看台，靠近小树林的那边。
“坐会儿吧。”许遂说。
从这个角度能越过围墙看见校外的街道，或大或小的招牌，忙碌的清闲的店员，活得起和快活不起的人们，穿行而过的匆忙或缓慢的车流。
人间百态。
“我有时候学累了就会来这儿坐会儿。”许遂也往校外看着，“看看别人的生活，然后目标就清晰了。”
“什么目标？”祝愉问。
“我想过什么样的人生。”许遂说。
“那你想好了吗？”祝愉抬头看他。
许遂短暂地沉默了一秒：“可能吧。”
他似乎是笑了下，但这个位置几乎照不到什么光，祝愉有点不确定。
“等我一下。”许遂忽然说。
“怎么？”祝愉猛地一阵紧张。
“拿个东西。”许遂说完几步下了看台，朝着教学楼又或者宿舍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什么东西？
是落哪儿了吗？
现在拿干什么？
表白？
这念头荒唐的刚蹦出来就让祝愉踹回了角落。
应该是急着用，或者不方便让刘砚拿着。
她猜的。
刘砚他俩本来一块儿回来的，只是她那一抱给本来要来打招呼的刘砚吓得一个原地立正扭头就钻到了人堆里。
还有同样消失了的栗雨和严乐，不知道是回自习室了还是在哪个角落正偷摸看着。
祝愉赶紧上下左右够头找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身影，倒是看见许遂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件外套。
所以是回去拿外套了吗？
“刚接的热水。”许遂把外套递给她，又递过来一个水杯，“放肚子上暖暖，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有用。”祝愉说，“医生有时候也会让接点热水敷着。”
许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这个症状医生怎么说？应激吗？”
“嗯？啊。”祝愉叹了口气，“我猜的，因为上一次出现这个症状也是……”
她顿了顿。
“是……去世了吗？”许遂问，“上次。”
“没没没。”祝愉赶紧摆手，水杯都差点掉下来，被她捞了回去，一下下抠着瓶身，“送了医院急救，我妈说命保住了，后来什么情况我没再问。”
“认识的人？”许遂坐下来。
“嗯，其实也不算，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只是一个村的。”祝愉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还没我大，跟一个男生私奔了……也不算吧。”
祝愉清了清嗓子：“那男生又给她带回来了，就过年那会儿，想过明路，就是成为正式的……男朋友。”
这几个字她说的有点轻。
毕竟两个加起来都不一定到25岁的小孩儿大过年闹到家里确认关系本身就带着悲剧色彩。
“嗯。”许遂应了一声。
“但那女孩儿的父亲很生气，发了很大的火，骂完男生骂女儿，那女孩儿忍不住爆发了，跟她爸吵了一架，挨了一巴掌，当场就……”祝愉没说下去。
“那她父母还挺失败的。”许遂说，“正常家庭养不出十几岁就要靠私奔才能感觉到爱的孩子吧。”
祝愉转头看着他。
这大概也是她喜欢许遂的原因之一。
许遂笑了笑：“是不是没人这么说？”
“嗯。”祝愉没问你怎么知道，以许遂的智商，猜不到才奇怪。
“街坊也都在指责她父亲。”祝愉看着夜空，今天的天空很暗，没有星星，明天是个阴天，“但只是责怪他这么大庭广众骂自己女儿家丑外扬了，而且女儿以后不好嫁出去，会坏了名声……没有一个人反思，是不是教育方式不对，好像大家都默认……”
祝愉说着忽然想起李欢的话，突然有点想笑：“当时那个女孩儿说，给一个人几口吃的让她长大就算养大了吗？她也喂活了几条狗，也可以算是狗的父母吗？但她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祝愉。”许遂看着她。
“嗯？”祝愉应了一声，继续看着天空，“当时所有人都很慌，我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担心这么年轻的女孩儿就这样死掉，但是你知道吗？我当时只觉得恶心，我们在场的每个人，其实都是凶手。”
“她不是‘死’在缺爱的家庭氛围，也不是她父亲的指责。”她轻声说，“是‘死’在我们每个人的目光里。”
目光是能杀人的，流言蜚语也是。
祝愉偶尔会觉得每个人都是挂在集市口的肉，赤果地供其他迟早要挂上去的人评头论足，功过，对错，成败，全在别人的嘴里。
许遂没有打断她，看得出来祝愉这些话早就想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如果不是今天这个糟糕透了的契机，这话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今天那个跳楼的男生你认识吗？”祝愉问。
“不知道。”许遂递给她一包纸巾，“我刚……知道这件事。”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跳楼？”祝愉问，“只是成绩不符合自己的期待吗？”
“我不知道，祝愉。”许遂看着她，“我从不去想别人的选择，没有意义，那是别人的人生，不是我的。”
“但我会想。”祝愉点点头，抽了张纸按了按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我会想人这一生，是不是永远也挣不出枷锁，家人的，别人的，社会的，是不是每一步只有走上‘正轨’才能喘息，才能被认可，才能得到自由。”
“走自己不想走的路，永远也不可能自由吧。”许遂说。
“嗯。”祝愉没继续说下去，“但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想很多。”
“你只是太善良。”许遂说。
“是吗？”祝愉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认真地评价我善良。”
“能共情别人，为别人的遭遇掉眼泪的人，怎么也不会是个冷漠的人。”许遂也笑了笑，“但是祝愉，你得先过好自己的人生。”
“你才是自己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第一个出现，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说，“别人都是过客，是甲乙丙，只有你是绝对主体。”
祝愉看着他。
“多分点爱给自己吧。”许遂又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多爱自己一点。”
祝愉没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的时候，她把脸埋进了许遂手里。
许遂明显愣了下，手指下意识蜷了蜷，但没收回去。
理论上他是该收回去的，就像在密室里该把手腕抽回去，刚才该把人送回宿舍一样。
说了不接受就不要给人任何希望，也不要做出任何会让人产生误会的行为。
快刀斩乱麻。
还得是冷漠无情不近人情一点儿不做人一样地斩。
咔咔咔。
这样才断得干净。
但面对祝愉，除了一开始的果断……可能那会儿也不够果断？他好像一直都有点优柔寡断。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早该发现的。
或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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