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汉书续刻,晁衡知心
开元十一年,春二月。长安,国子监印坊。
《汉书》刻到第三十卷了。
班固的《汉书》一百篇,从《高帝纪》到《叙传》,陈刻工带着三个徒弟日夜赶工,已经刻完了前三十卷。板子从《汉书》专用的梨木架上取下来,刷墨,覆纸,刷平,揭纸。印出来的散页码在案上,刘远逐字校对,把刻错的、印偏的挑出来,放在一边等陈刻工改。
沈砚坐在校勘室里,面前摊着从书魂洞带回来的汉代《汉书》残卷抄本。那抄本是第二世在太学书阁里补抄的,纸页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可辨。沈砚逐字逐句地核对刘远校出来的散页,把抄本上脱漏的字补上,把刻版上刻错的字圈出来。
校勘室的门被推开,阿倍仲麻吕走了进来。
他如今是国子监的常客了。自打去年入监以来,他几乎每隔几天就来印坊坐坐。有时看书,有时看陈刻工刻板,有时就在校勘室里陪着沈砚和刘远坐一个下午,安安静静地翻一摞《史记》或《汉书》的散页。
“沈先生,”阿倍仲麻吕在沈砚对面坐下,“今日的课讲《汉书·食货志》,李博士提到班固引用《史记·平准书》的地方有出入。在下翻了两部书对照,确实有出入。手抄本传抄有误,不知印本如何?”
沈砚从架上取下一部《史记》印本和几卷《汉书》印样,放在案上。两人对照着翻了几页,果然发现《汉书·食货志》中引用的《史记·平准书》原文,与《史记》印本中的原文有两处不同。
“手抄本传抄了几百年,每一次传抄都可能出错。一错再错,到了唐朝,原本的面貌已经模糊了。”沈砚说,“印本的好处就在这里——刻一次板,印出来的每一部都一样。刻板时校过的,印出来的就不会错。除非刻错了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倍仲麻吕若有所思。“所以在下在日本时读的手抄本《史记》,可能也有错?”
“很可能有。但吉备君带回去的印本《史记》,是刘远逐字校过的。你们照着印本再抄,就不会传错了。”
阿倍仲麻吕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站起身,朝沈砚深深一揖。
“沈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
“阿倍君请说。”
“在下想学刻板。”
沈砚抬起头,看着这个日本青年。阿倍仲麻吕的目光诚恳而坚定。
“你学刻板做什么?你是国子监的留学生,学的是经史,不必学手艺。”
“在下学刻板,不是为了当刻工。”阿倍仲麻吕说,“在下想明白,书是怎么从一块木板变成千百部书的。在下将来回日本,要把这个道理讲给日本国的匠人听。如果在下自己不懂刻板,就讲不清楚。”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阿倍仲麻吕说得有道理。吉备真备带回了技术和教程,但技术需要传承,教程需要有人能讲明白。阿倍仲麻吕留在长安,学的就是怎么讲明白。
“好。”沈砚说,“从明天起,你每天下午来印坊,跟陈老伯学刻板。先学握刀,再学描样,再学刻字。不着急,一天刻一个字也行。”
阿倍仲麻吕又深深一揖。
开元十一年,夏五月。
阿倍仲麻吕刻完了他的第一块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小木板,上面刻着两个字——书魂。字是反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穿了,有的地方刻浅了。但这是他用了整整一个月,废了十几块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陈刻工拿起那块板,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摇了摇头。
“刀法不对。竖笔太浅,横笔太斜,转折的地方崩了口。但——”他把板子递还给阿倍仲麻吕,“能印出来。”
阿倍仲麻吕将板子架在印台上,刷墨,覆纸,刷平,揭纸。一张巴掌大的纸从板上揭下来,上面印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书魂。字迹虽然难看,但确确实实是印出来的。
阿倍仲麻吕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沈先生,在下刻的第一块板,印的是‘书魂’。将来回日本,在下要刻的第一部书,也叫书魂。”
沈砚看着那张印着歪歪扭扭“书魂”二字的纸,想起第一世在咸阳大火中抢出《乐经》的那个夜晚,想起第二世在太学书阁里第一次见到纸时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陈记刻坊看到《论语》印本时的心情。
“阿倍君,”沈砚说,“这块板送给你。带回日本去。将来你在日本开印坊的时候,把这块板挂在墙上。让日本国的匠人看看,大唐的书魂是怎么传到日本的。”
阿倍仲麻吕将那块板和那张印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怀中。
开元十一年,秋七月。长安,书魂书肆。
《汉书》印本问世了。
一百篇,装订成二十册,麻纸封面,线装书脊。扉页上印着:
汉书
唐开元十一年书魂印坊刊
陈氏刻版刘远校勘沈砚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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