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晁衡入监,史记初成
开元十年,春三月。长安,国子监。
阿倍仲麻吕来了。
他站在国子监门口的时候,穿着一身素色的唐式袍服,腰间系着青带,头上戴着一顶朴素的巾帻。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丝谦逊的笑。如果不是那双略深的眼窝和略微扁平的鼻梁,他和国子监里任何一个太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手中捧着一封鸿胪寺的荐书,递给守门的门吏。
“日本国留学生阿倍仲麻吕,奉鸿胪寺之命,入国子监就读。”
门吏验了荐书,领他进了国子监。消息很快传遍了讲堂和舍房——日本遣唐使团里那个留下来的留学生,今天正式入学了。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庭院里,远远地看着这个异国青年,低声议论。
沈砚是在印坊里听到消息的。王玠跑进来,说那个叫阿倍仲麻吕的日本留学生入监了,现在正在李博士的讲堂里办理入学文书。
“沈砚,你不去看看?他可是吉备真备的同伴。吉备真备把我们的印本带回日本去了,这个阿倍仲麻吕留在大唐,说不定以后也能帮上忙。”
沈砚放下手中的板样,想了想。“不急。他在国子监要读好几年,迟早会来印坊。”
沈砚没有料错。
阿倍仲麻吕入监的第三天,便来到了印坊。
他站在印坊门口,看着陈刻工在印台上刷墨覆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沈砚,用一口略带口音但十分流利的汉话问道:“足下可是沈砚沈先生?”
沈砚从校勘室走出来。“我是。足下是阿倍仲麻吕?”
“正是。”阿倍仲麻吕深深一揖,“在下来大唐之前,曾听吉备真备提起过沈先生。他说大唐有一位奇人,以雕版印书之术,使书价降了八成。在下入监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来拜访。”
沈砚回了一礼。“吉备君过奖了。雕版印书不是什么奇术,只是让书更便宜些罢了。阿倍君在国子监读书,若是买不起书,可以来印坊借阅。”
阿倍仲麻吕笑了笑。“在下在鸿胪寺领了一份津贴,买书倒还够用。只是手抄本太贵,印本又难买。在下想跟沈先生买几部印本经书。”
沈砚从架上取了一部《论语》、一部《诗经》、一部《尚书》,放在案上。
“三部一共二百五十钱。阿倍君是遣唐使团的人,算你二百钱。”
阿倍仲麻吕从袖中取出钱袋,数了二百枚铜钱。他将三部书收入怀中,又看了一眼印台上正在印的《史记》散页。
“这是《史记》?”
“对。刚刻完第三十卷,正在印《秦始皇本纪》。”
阿倍仲麻吕拿起一张散页,看了一会儿。上面印着“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几行字,墨色均匀,字迹工整。他放下散页,看着沈砚。
“沈先生,在下有一事请教。日本国没有雕版印刷,所有的书都靠手抄。一部《史记》要抄一年。如果沈先生肯将雕版印刷之术传于日本,日本国必将世代铭记。”
沈砚看着他,忽然想起吉备真备离开长安前说的那些话。吉备真备说,他回国后要刻印日本第一部书。阿倍仲麻吕说,他要留在大唐学习。两个人,一个带走了技术,一个留在了源头。
“阿倍君,”沈砚说,“雕版印刷之术,我已经传给吉备君了。吉备君回日本后,会刻印日本第一部书。你留在长安,不必学刻板。你要学的,是书魂。”
“书魂?”
“书魂。”沈砚说,“刻板印书,只是手段。书魂是目的。书魂是什么?是让天下人都能读到书,让书里的道理传遍四方。吉备君把技术带回了日本,你留在长安,要把书魂记住。等你将来回日本的时候,技术已经在日本生根,你需要做的,是让书魂也在日本生根。”
阿倍仲麻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
“在下明白了。”
开元十年,夏六月。印坊。
《史记》刻完了。
一百三十篇,从《五帝本纪》到《太史公自序》,陈刻工花了整整十五个月,刻了五百二十块梨木板。加上《论语》《诗经》《尚书》的板子,印坊里已经存了一千零六十二块板。沈砚把隔壁那间屋子也租了下来,两间屋子打通,专门用来存放刻好的板子。
陈刻工站在板架前,看着满墙的木板。一千多块板,每一块都是他亲手刻的。老人的手已经不如从前灵活了,刻字的速度慢了些,但精度反而更高了。他抚摸着第一块《论语》板的边缘,那块板已经被印了数千次,板面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小沈,”陈刻工说,“老朽刻了三年书,刻了一千多块板。这辈子值了。”
沈砚站在他身旁。“陈老伯,您刻的书,会传一千年。”
陈刻工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印台,拿起刻刀,开始刻下一部书——班固的《汉书》。
《史记》印本装订成册的那一天,沈砚在印坊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席。陈刻工、刘远、王玠、阿倍仲麻吕,还有闻讯赶来的王维,五个人围坐在印台旁,每人面前摆着一部刚装订好的《史记》印本。麻纸封面,线装书脊,扉页上印着:
史记
唐开元十年书魂印坊刊
陈氏刻版刘远校勘沈砚监制
王维翻开书册,翻到《项羽本纪》那篇,低声念道:“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
他念了几句,停下来,看着沈砚。“沈砚,你刻这部《史记》,用了多久?”
“刻板十五个月。加上校勘、印装,前后一年半。”
“一年半刻一部《史记》。”王维算了算,“手抄一部《史记》要一年。你刻板一年半,但印本可以印三百部。三百部《史记》,手抄要三百年。”
陈刻工在一旁插话:“王进士说得对。老朽刻了一辈子佛经,一部《心经》刻三天,能印几百张。但佛经字少,没人觉得多。刻《史记》就不一样了。五百多块板,每一块都是字。印出来,一部书一百三十篇,一篇不少。手抄的人抄到一半就烦了,刻板的人刻到一半也烦。但刻完了,就一劳永逸。”
王维将那部《史记》合上,放在案上。“沈砚,我想给这部书写一篇序。”
沈砚愣了一下。“你写序?”
“对。”王维说,“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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