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陇州城关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内,男人身披大氅靠背靠车壁闭目养神,他生得眉目硬朗,轮廓冷峻,线条如刀裁,即便静默时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小姑娘,你该醒了。”安静的马车中突然响起一道低沉冷淡的嗓音。
靠躺在马车角落的小姑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琉璃色的眸子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对上男人穿透人心的冷淡视线,她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长睫,目光落在自己抓住他黑袍衣袖的小手上。
男人没再看她,只是淡淡道:“既然身上有伤,不如在此处寻一处医馆,暂行落脚。”
谢珩低下头,心知他不欲再带自己上路,捏着男人黑段锦袍衣袖一角的小手一松,沉默片刻,她轻声说:“谢谢四爷。”她并不知他姓谁名谁,只在昨夜昏睡中隐约听见周围的护卫这样称呼他。
她掀开车帘,一瘸一拐地下了马车,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马车没有片刻停留,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行进。
谢珩向着马车相反方向一撅一拐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喂,小丫头。”黑衣少年从身后叫住她,骑马追上来。
谢珩脚步一顿,迷茫转身回头。
黑衣少年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拿出一个包袱塞进她手里。他生得眉目俊朗,行事带着少年人的张扬,此刻却难得正色:“拿着吧,包袱里面放了干粮和银两,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小姑娘,路上有用。”
谢珩攥着手里的包袱,又抬眼看他,见他转身作势要走,急忙叫住他问:“恩公何名?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犯贱!"
他骂自己!
谢珩一怔,眼眶瞬间红通通的瞧着他,小嘴一瘪。
黑衣少年见她可怜兮兮的委屈样,一手摸着后脑勺,犹犹豫豫,狠了狠心,无奈道:“我是说,我的名字叫范剑……"
“(⊙o⊙)…”
谢珩实在没忍住,“扑哧”一笑。
少年脸一黑,补充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
谢珩软软道:“知道了……”随即弯起眼甜甜唤了一声:“原来是范剑将军。”
少年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满意道:“孺子可教,没白救你,”他想了片刻,又道:"近日城中不太平,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小心点儿,找家医馆治好箭伤,便赶紧离开这儿。"说完,少年潇洒转身,跃上马背,策马追赶前方雪地里的车队。
待他策马行至马车一侧,少年一跃而下,恭敬地立在马车车窗旁说了几句话,转身向前几步跃上车辕,单手握缰绳,却是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范剑……犯贱将军?
我去,这不是骂人吗?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玄黑色的马车越行越远,不禁心下琢磨着:那马车中“四爷”不知是何人?那个身手极佳的小范将军,竟然为此人驱车而行?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苦涩,低声喃喃道:“十四州……吗?”她的故国,在三年前因为战败,割地求和,也失去了十四州国土呢。
眼看前方车影越来越小,就快消失在转角里,谢珩突然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马车车厢内,青衣文士侧坐软榻之上,手里卷着一本书,悠悠开口道:“小范,你被人一个小丫头戏耍了,还替人数钱呢。”
坐在车辕驾车的范剑闻言一愣:“沈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年文士姓沈,字景禀,乃四爷郑屹的心腹文臣,他说话慢条斯理,待人客客气气,处事圆滑周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肚子里藏着一百个弯弯绕绕。
沈景禀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醇厚温和的声音透过墨色车帘穿透范剑耳中:“那小丫头穿着囚衣,她的身份只有三种可能,奴隶、流民、囚犯,无论哪一种,她一个没有户籍的黑户想要入城,又没有通关路引,她凭什么过关?自然是赖着我们才能混过去。不过你也不必气恼,不单是你,依我看,就连四爷,也被她人尽其用了。”
范剑眉头拧起来,似是不信,“一个小丫头,能有这么多心思?”
沈景禀微微一笑,继续道:“我看昨日,这小丫头便已然清醒,却是紧紧抓着四爷的手不放,赖在车上装昏迷,定是害怕我们再次把她丢下。”
范剑微微一琢磨,顿时脸涨红得通红,转眼又青了,猛地一拍大腿:“我草她娘的!我堂堂一届名将,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戏耍了!”
范剑骂骂咧咧满是懊恼之色,惹得沈景禀轻笑出声,范剑狠狠瞪他一眼,又忍不住嘟囔:“这小丫头片子,看着怪可怜的,谁知一肚子心眼儿……”
郑屹始终闭眼靠坐在主位,听闻二人你来我往,抬起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淡淡开口:“西陵那边如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车内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无形透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势。
范剑收了声,正色禀报:“四爷,昨日发现有小股流兵在飞龙关外侦查,估摸是西陵的探子。”
郑屹眼睫微垂,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速派十七去邻城求援,再派人返回陇州示警。”
“是!”范剑领命。
郑屹思量片刻,淡淡道:“派去西陵的暗探如何?”
沈景禀收起玩笑之色,眉目一肃道:“禀四爷,耶律光此人疑心极重,暴虐嗜杀,之前派处的二十名暗探,已经全部折损。”
郑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道:“新的暗探人选,可物色到了?”
沈景禀皱眉沉思片刻,回禀道:“耶律光此人虽骁勇善战,但却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偏爱年幼的美人。”
郑屹神色冷厉,眉尾微挑,示意他接着说。
“四爷,臣以为,昨日所救的小姑娘心性坚韧、行事机敏,虽然衣着狼狈、身受重伤,却也可以窥见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颇具培养的潜质。”他顿了片刻,观察四爷的神色,低声道,“只是现下年幼了一些,再过一两年,臣有信心,把她培养成最出色的间者。”
郑屹却并未回应,而是闭目休息,车内陷入一片沉默。
范剑和沈景禀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沈景禀便不再谏言,放下手里的书卷,撩开墨黑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经过一段荒凉的街道,街边积雪皑皑,长街人流往来如织,他收回目光,正要放下车帘,余光忽然瞥见人潮中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挎着个包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沈景禀微微一怔,他放下车帘,对坐在阴影里的闭目休憩的男人低声道:“四爷,那小姑娘还跟在车后面。”
阴影里的人面色冷然,并未答话。
沈景禀却能在瞬间领悟四爷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对着车外沉声道:“范剑。”
“去告诉她,别跟着了。”坐在车辕上的范剑微微侧头聆听,狠狠勒住马,跃下马车,又往回走去。
他走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那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停住脚,仰头看他,琉璃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又挂了几片新雪。
“小丫头,你跟着我们做甚?”
“我……我没有跟着你们”谢珩认真道:“这条路就在这里,难道只能你们走,不能我走?”
范剑抱臂上下打量她一番,瞅她冻的通红的鼻头,白皙的小脚生了冻疮,已经血肉模糊了。
“呵……”范剑问:“这陇州城这么大,那你为何偏偏很在我们车队后面?”
“我……我没有跟在你们后面,我要去燕京,就是这个方向!”小姑娘认真看着他回答。
“噗哧!”范剑实在没忍住,“燕京?你知道这里是何处?燕京又在何处?”
谢珩茫然的望着这白茫茫的城池和陌生往来的北燕人,请教道:“这是哪里?燕京,又有多远?”
范剑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心道:“此地离燕京三千多里,怎么,难不成,你打算走过去?”
三千多里……就是燕京了。只要到了燕京,就能找到哥哥了。
她从大昱走到北燕,整整两年,走过的路,何止三千多里?她只是觉得有一丝丝隐秘的雀跃,还剩三千多里,她就可以见到哥哥了呢?
她想了片刻,低声道:“我不会……跟着你们了。”
范剑笑了一声,又摸了摸她的头顶,转身就走。
“小范将军。”小姑娘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细的,有些哑,“谢谢你”
范剑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车影消失的方向,一个人站在长街上,看着诺大的陇州城,不禁有片刻独在异乡的茫然悲凉,不过只是一瞬,她已经决定现在此处住下,寻个医馆养好伤,就出发去燕京寻阿兄!
**
谢珩在陇州寻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很旧,木门吱呀作响,窗纸破了两个洞,夜里往里灌冷风。但一间通铺一晚只要三文钱,还管一顿热粥。
她把范剑给的银两贴身藏好,买了一件棉麻白布裙子,除开去医馆治伤的诊金,每天只敢花两文钱买两个馒头。
看着客栈前摆摊的香香糯糯的桂花糕,谢珩不禁伸手摸摸肚子咽口水,琢磨道:奇怪,自己明明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头了,可是一到晚上,肚子还是会饿。
哎,在这里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了,明日一早便出发去燕京吧。还没来得及收拾包袱,当天夜里,陇州城里突然一片兵荒马乱!
漆黑的深夜里,寂静的街道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群的尖叫、哭喊声。
谢珩从床板上弹起来,趴在窗缝往外看。
街道上,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挨家挨户踹门。有人被从屋子里拖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想跑,被一棍子打翻在地,哭喊声、求饶声、士兵的喝骂声混成一片。
“都起来!官府征用!凡没有户籍的流民,全部带走!”
谢珩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抓起包袱往后窗逃跑。
可还没跑两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两个士兵举着火把冲进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还有一个!带走!”
“官爷!我不是流民,我有银子,我可以付钱!”
“少废话!”
谢珩整个人被扔出门外摔在街上雪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人拖着往前走。长长的街道上火把如林,老人、女人、孩子、伤兵,被绳子串成一串,像赶牲口一样往城门口赶。
谢珩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跟着走,直到她和这些人全部被关进了一个破旧的营帐。
营帐里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一个个缩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羊羔。
谢珩观察片刻,找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身旁的角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下来。
老妇人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小的娃娃,也被抓来了?造孽哇!”
谢珩试探着问:“婆婆,你们也是流民吗?被官兵抓进来的?”
老妇人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流民,老婆子是昱国人,三年前,昱国北燕两国开战,昱国丢掉了昱北十四州,老婆子就被抓过来当了俘虏,在边境做苦役。”
“是啊,听说,就连咱们的太子殿下,也被送来北燕当质子了,可惜啊。”另一个青年叹息一声。
太子殿下……
谢珩一怔,难道他们说的,是……哥哥?
“老朽看这里,都是些一起做苦役的熟面孔,一大半都是从奴隶营调过来的昱国俘虏,还有上百个死囚。”老汉努了努嘴,示意谢珩朝较场角落看。乌泱泱的人群,三三两两的少女穿着囚服抱着手臂蹲在角落,眼中尽是彷徨不安。
“还有些,估计就是你们这种临时被抓的流民。”
“那爷爷知道,这些官兵,抓我们做什么吗?”谢珩问。
老汉摇了摇头,众人心中皆被未知的恐慌占据。
被抓来的当天夜晚,所有人都被被关在校场里挤成一堆,没人告诉她们要做什么。有妄图逃跑者,被抓了回来当众砍了头。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几个老兵大步进来,拿着一张单子点名,严肃喝令:“点到的全部站出来,左手边排好队!”那些点到名字排队被带走人,再也没回来。
直到第三天夜里,终于有个一身血肉模糊的青年活着回来了,偷偷告诉她们:点到名字的人,全部被送去了城墙。
“去城墙做什么?”
青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做靶子,西陵人打过来了,飞龙关守不住了!守备大人要用咱们挡箭。”
“造孽啊……”老汉一听,颤巍巍喃喃道。
谢珩缩在角落里,旁边的老妇人又开始念佛,念着念着哭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才三四岁,什么也不懂,年轻少妇泪水止不住哭道:“他们北燕和西陵打仗,为何要拿我们昱国人做靶子!这是什么世道!”
谢珩蹲在角落里,心中窒息,没有说话。
**
军营行帐中,几个将领正在低声交谈。
“钱大人,附近的昱国奴隶都在这了,还有城里抓的流民,牢狱的死囚,总共还剩一万两千人,够用吗?”一名武将皱眉询问。
钱守备裹着裘皮大氅,焦躁地来回踱步,搓了搓手,皱起眉头:“西陵三万人马,箭矢至少也有三十万支。这些贱民,能消耗多少算多少。”
另一名副将犹豫道:“西陵来势汹汹,短短三日,我军阵亡七千人了,万一守不住……”
“所以先用他们耗。”钱守备冷笑一声,“西陵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武器军备,未必跟得上!用这些俘虏贱民耗掉他们的箭,等他们箭尽,咱们再杀出去,定能大胜。”
“可是……”副将还待再劝。
钱守备脸色一沉,“守飞龙关一旦失守,要如何向七王爷交代?你以为七王爷会管你有没有流民可挡箭?拢州一旦丢了,咱们的脑袋也要搬家!”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第四批人上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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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天还没亮,谢珩被推着往前走,随着一群人被押上了城墙。
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握着刀,盯着她们,像盯着一群待宰的牲口。
站在垛口放眼望去,城下远处广阔的雪地上,西陵战旗猎猎而舞,号角长鸣,为首的大将身披铁甲,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西陵大军黑压压一片如潮水涌来,一眼望不到头。谢珩听闻此人乃是西陵耶律光手下名将拓跋弘。
“第四批,上!”
随着城墙上一声喝令,上百名奴隶身上绑住绳子,从身后被士兵狠狠一推,被粗鲁地吊着摔在城墙下冰冷的雪地上。
有人当场摔断了腿惨叫不止,有人爬起来想跑,被身后的士兵一刀捅穿心口!
谢珩也被推下去砸在雪堆里,她艰难地爬起来,腿在发抖,身边是上百个和她一样身不由巳,被士兵用刀枪抵住后背,向前迎敌当箭靶子的人!
战场上士兵排列而行,谢珩偏偏被安排在走最前排,她慢吞吞一瘸一拐,想要故意落在后面。
这时,突然城楼上响起“咚”“咚”击鼓之声,对面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如蝗虫般激射而来!
又又又来?
我又不是草船!怎么总朝我放箭!
哎!躲箭么,她有经验的!
一支箭直直朝她面门射来!谢珩抢先一步应声而倒,躺在地上,舌头一吐,眼白一翻,嘴巴一斜,颤抖抽搐几下,不动了!
在一片呼喝尖叫的兵荒马乱中,她的手指悄悄从雪地上摸过去,摸到掉落在身侧的箭矢一把插到自己腹部,又抹了身边中箭倒下死尸的一把血涂在脸上,两手在腹部捧箭,躺尸,装死!
"啊,又死了一个!"
"看什么看快走,顶上前去!"身边传来呼喝声,大部队人马从身边经过,一个个被顶到前面厮杀挡箭,一片混乱!
谢珩躺倒在雪地上,耳朵里全是箭矢入肉的闷响和临死前的惨叫,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尸体猩红的鲜血溅洒她的小脸上,一支箭钉在她身侧的雪地里,箭尾嗡嗡直颤,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谢珩周围几乎全是死尸,她双手双脚反撑地面,以一副死尸的姿态慢慢向身后城门的方向一寸寸挪去,只有一点声响,就迅速装死瘫在地上,吐舌头翻白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怂样。
就这样一寸一寸,悄摸摸地挪动到相对安全的距离时,谢珩可总算松了口气,累死她了!
面朝天上装死还得做表情,干脆她就换了个装死的姿势,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哎……这样还能节省点儿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她周围,趴太久实在冻得难受,她又换回了仰面捧箭躺尸的姿势,又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喧嚣声渐渐淡去,只剩下几个收拾尸骸的士兵在战场上巡察、翻捡尸体的脚步声。
一个小兵瞧见硝烟漫卷的焦土上,一个小姑娘直挺挺仰倒躺在雪地上,腹部插着数支箭矢,脸色僵白发紫,眼睛闭着,白色麻衣上全是血迹,显然是被乱箭射杀而亡。
小兵走上前,蹲下去伸手朝僵硬的死尸身前一探鼻息,一边可怜叹息道,"可惜了,这么水灵的小姑娘,就被射死了。"
"谢谢夸奖"。
僵硬的死尸突然开口。
"……!!"小兵一脸惊骇!
"啊啊啊啊!"小兵吓得一屁股后坐在地上"诈尸了!"
直挺挺倒地的谢珩猛的睁开眼,突然脊背一弓,猛地竟以肘膝四肢撑地,关节咔嗒作响,像丧尸一样翻着白眼,手脚抽搐般在地上乱扭。
在周遭士兵惊骇欲绝的瞪视中,她四肢痉挛般胡乱扭摆阴暗扭曲爬行,一边薅着散乱的发丝使劲扯,尖锐诡异的嚎哭声响彻战场。
所有人瞳孔地震、目瞪口呆,鸦雀无声,个个呆呆伫立原地,全场死寂无声。
一个来战场收尸的老兵当场僵住,吓得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落,颤抖大叫一声:“炸尸了!!快跑!”周围十几个被惊吓僵立的小兵骤然回神,抖着腿撒开脚丫子就往回跑,一边跑大叫,“诈尸了!快来人!”
"你你你你……"方才的那名小兵一边后退,一边伸手指着她!
"我我我我……活动下筋骨,躺尸太久了!疼。"谢珩直挺挺站起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呃……虽然她的五禽戏做得不标准,但也不必如此大惊失色吧?
她只是一个姿势躺着太久了,腿又瘸嘞,站不起来,放松一下筋骨而已!看把对方吓得!
"小兄弟,麻烦扶我回去。"谢珩微笑,她平日里使唤人使唤惯了,即使虎落平阳,也能精准地找到供自己使唤的奴才。
小兵一愣,见她一身白衣染血,脸上有泥,却是玉雪一般可爱,弱质纤纤,倒不像是真的诈尸?
小兵一时被她无辜可怜的样子迷惑,卸下防备,倒是多了一分怜惜,走上去搭把手,扶着谢珩一瘸一拐向回走。
"唉,腿疼走不动,你还是背着我吧。"谢珩眼巴巴看着小兵。
小兵犹豫一瞬在她身前蹲了下来,谢珩扒拉上去,小兵背着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奴隶营账走去,耳边传来小姑娘滔滔不绝的碎碎念叨,小嘴叭叭叭的:
"哎,小哥哥,我腿都瘸了,明天不会再喊我上战场吧?站都站不稳了。"
"给你们头儿给我说句好话行不?我得腿养好了,才能给你们更好的效力呀!你想想,要是我健步如飞,左躲右闪是不是能消耗好多箭?我这半瘫的躺尸样子,去了也是白送人头。"
"你瞅瞅我这如花似玉的小模样,说不定哪一日得了守备大人另眼相看,到时候我吹吹枕边风,还不封你一个大将君当当!"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王霸。"
“这个名字好哇!霸气!行,等事成,便封你——横行天下打遍四方干架常胜威震六国踏碎尸山横绝九野镇御千重荒冢收容百战忠魂平息万古游魂肃清疆场不令一骨曝野专业敛尸王八大将军!”
小兵:"…………"这姑娘咋这么能画饼?
不过有一件事,她说的没错,这姑娘确实长得乖惨了,他长这么大,没看过比她更美更漂亮的,跟个眉目如画的雪雕娃娃似的,以后娶媳妇儿,就得找这样的!
除了她实在太吵!一路上小嘴叭叭叭说个没完,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把她放回营帐后,跑去跟头儿汇报!
接下来几天,果真没有人再喊她上城墙当靶子。
自从谢珩被小兵背回营帐丢在地上,就一直是一副英勇就义、残疾半瘫的躺尸样,连日瘫卧不起,天天躺着一动不动,现在全军上下都认定她是个废了腿的小瘸子,一辈子彻底站不起来了,惹得同营大叔大娘的投来同情目光。
奴隶营角落里,谢珩瘫在地上,一手接过大娘投喂过来的半个烂苹果,在全奴隶营同伴一双双充满求生渴望的目光中,讲起了《钮祜禄·珩战场求生手册》……
"就这样……我左躲右闪,疾步如飞,反手一箭捅进对方大腿,贼人嗷地大叫一声,倒地不起,所以,战场保命第一步,要躲!……"谢珩正啃着烂苹果说得眉飞色舞,这时,营外又传来了士兵抓人的脚步声!
“第九批,点到名的站出来!”
陆陆续续十几个人被点名站了起来,唯独没人在意墙角那个躺了数日、半死不活的小姑娘,毕竟现在全军早已默认她是个废物小瘸子,整日瘫着不动,连翻身都费力,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累赘。
这时,一个被点到名的死囚满脸鄙夷,嗤声起哄:“让这小瘸子去挡箭!活着纯纯浪费粮草,天天瘫着混吃等死!”
旁人连忙迟疑劝阻:“她腿脚瘸废了,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挡箭?”
那死囚身材矮小瘦如干柴,眉目愈发刻薄,阴阳怪气道:“简单!直接把她绑起来吊在城门上,当人肉箭靶子照样好用!”
话音刚落!
“嘭——!”
一声巨响,他骤然被一股巨力狠狠踹中屁股,整个人腾空飞出数丈,狼狈摔在尘土里。
他头晕眼花、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起,正要回头怒骂,抬眼一望,瞬间浑身僵死!
全营一众奴隶齐齐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那个躺尸数日、一动不动、人人笃定彻底残废的小瘸子,居然稳稳当当站在了原地!
她身形纤细,眉眼干净澄澈,眼神纯得像不懂世事的孩童,半点戾气无,甚至还微微歪着头,一副乖巧无辜、懵懂茫然的小模样。
死囚瞳孔地震,手指哆嗦,结结巴巴尖叫:“你、你不是瘸子吗?!你明明站不起来!”
小姑娘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瞳,乖巧又天真,语气软软甜甜,字字轻柔:
“我是瘸了呀。”
她认认真真、诚恳至极地补充:
“可是……人生气到极致,是可以突破身体限制的哦。”
全场:???
所有人目瞪口呆,集体失语。
那死囚愤怒得额头青筋凸起,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一瘸一拐恶狠狠冲上前,攥紧拳头,唾沫星子乱飞放狠话:“小丫头片子敢偷袭我?小爷我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信不信小爷立马把你捆去城门吊成箭靶,到时候万箭穿身,有你哭都来不及!”
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步步逼近小姑娘,存心碾压威慑她,越说越嚣张。
他走到小姑娘身前,低头俯视小姑娘逐渐惨白的脸色,眼里含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泪水。
死囚见状心头大爽,下巴抬得老高,掐住小姑娘的下巴,勾起一抹得意洋洋的笑:
“怎么样,害怕了吧?这下知道惹我的下场了?”
小姑娘轻轻抬眼:“不是,你踩到我脚了。”
“……”
那死囚低头一看,自己草鞋正死死碾着少女那只瘸腿的足背。
有破绽!
谢珩当场原地左右开弓“啪”“啪”“啪”疯狂连扇三耳光,一顿手脚乱挥、拳打脚踢、撕扯头发毫无章法疯狂输出,最后抓起旁边丢着的破旧木盾往他脑袋一扣,一脚把人踹飞老远,转身缩到墙角躺平装瘸。
哎呦她的小脚小手是真的疼啊!打人也是要费力气的!
片刻后,死囚被同营奴隶以欺负弱小聚众吵闹为由告发,拖走上城墙被当箭靶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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