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只剩下刘功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地上散落着黄杨木算盘的碎片,几颗算珠崩到了钱德光的脚边。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吱声。
“想回家?”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在原本就紧绷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块砝码。
钱德光缩在阴影里,膝盖有些发软。
他在官场混迹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眼前这位哪里是来查案的。
分明就是来立规矩的。
旧日里那一套人情世故、资历辈分,在那本册子面前,恐怕比地上那把算盘还要脆。
若是此时还要闹,还要讲什么法不责众……
钱德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功,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这是杀鸡儆猴。
很不巧,户部衙门现在就是那个笼子。
他定了定神,从阴影里挪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没敢直接去看沈怨,而是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观望的下属沉下了脸。
“还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沈大人的话吗?”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气一下子泄了。
人群骚动了一阵,很快又归于沉寂。
连尚书大人都低了头,他们这些做小的还能如何。
钱德光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几分讨好,转向沈怨。
“沈大人,您看……”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片黑漆漆的库房。
“兄弟们自然是听您吩咐的,只是这库房常年封闭,里面没有灯火,这黑灯瞎火的,实在是没法干活。”
他觉得自己递了个不错的台阶。
既表了态,又陈述了困难,多少能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沈怨手中的笔没停,目光甚至没有从卷宗上移开。
“张三。”
“属下在。”
“跟着钱尚书走一趟。”
沈怨翻过一页纸,语气平淡。
“把衙门里所有库房、官廨,凡是能找到的灯油、蜡烛,全部集中到这里。”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一滴都别剩下。”
钱德光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哪里是台阶。
这是把后路都给堵死了。
……
户部衙门的大门被重新关上,迎来了漫长的七天。
第一天。
大堂内灯火通明。
被强行留下来的官吏们心里多少带着怨气,翻检卷宗时弄得哗哗作响,偶尔还能听到纸张被扯破的声音。
沈怨坐在门口那张太师椅上,膝盖上放着那把紫金算盘。
她并不出言训斥。
只是每隔一个时辰,那算盘珠子就会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
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无声的催促。
到了后半夜,有人实在熬不住,喊着饿。
张三提着两个木桶走了进来。
一桶清水,一筐硬得能砸核桃的冷窝头。
“大人交代了,脑力活,吃太饱容易困。”
第二天。
怨气渐渐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死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机械起来。
分类、登记、搬运。
一个上了年纪的主事在搬运一摞陈年税册时,身子晃了晃,捂着胸口软了下去。
周围的人刚想围上去,沈怨的声音就穿过人群传了过来。
“抬到旁边去。”
众人动作一滞。
“找两张椅子拼一下,让他躺平。”
沈怨头也没抬,手里正核对着一份刚刚送上来的清单。
“别围着,散开干活。”
那主事被两个人架到了角落,躺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翻书声,还有那把算盘时不时响起的催命符。
他躺了半个时辰,或许是觉得躺着也是煎熬,又或许是那算盘声让他心慌,竟自己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重新回到了书架前。
第三天。
情绪开始失控。
一个年轻的录事盯着手里的账本看了许久,突然把笔一摔,抱着头嚎啕大哭。
没有人去劝他。
大家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哭声在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更有节奏的翻页声和算盘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录事大概是哭累了,自己抹了把脸,默默地捡起笔,继续抄录那份没写完的税单。
第四天,第五天……
大堂里已经没人再去算时间了。
这里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机器。
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沈怨指尖拨动算盘的撞击声。
另一种是几百双手翻动卷宗汇聚成的“沙沙”声。
钱德光觉得自己也是这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他偶尔在恍惚间抬头,看向主位上的那个身影。
她好像一直没合过眼。
桌案上的蜡烛烧完了一根又一根,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
她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她的背脊始终没有弯下去。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有些吓人,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兽。
钱德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不是在办案。
这是在拿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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