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的豪华酒席，肖凤没能坐上。
正月十五这天一大早，她就被一通收拾之后安置在了她老子娘的卧房里，坐在她床上，必须一直等到阳家来接亲，才能从这里被接走。
至于为什么不是从她住的厢房里出门呢？肖凤问过了李幺娘，她只说习俗就是这样的就要这么办。
六伯家的大嫂知道得比李幺娘多，便细细给她解释，“这个啊让嫂子来给你说，从老子娘房里出门，一来是代表新娘子对父母的养育之恩的感谢，二来是表示咱们女人在延续娘家血脉传承家族。”
她指着那叠好的被子，“我那会儿出嫁就听我那全福人说过，原先的原先，新娘子发嫁的时候，还得躺上去捂一会儿才能走呢。现在都简单了好多，坐坐床沿就行。”
这解释不听还好，一听肖凤更疑惑了，“那祖宗规矩不是说儿子才能传宗接代吗，只有女儿的人家都是绝户。这怎么又说女人延续血脉传承家族？”
她虽学习开智，但学会的大多还是书面用语。比如族权、夫权这样概括性极高内涵极其丰富的词汇，其中压缩进去的，是生活中说不完道不尽的男权规则的方方面面和细枝末节。
因暂时还没更详细更白话的书籍帮她一一详尽拆解，她便只能是自己试着把各种权力对应到生活中遇到的各种规训上，再自行观察分析。或是与阳志邦去讨教，再对照进行理解。
此时，又叫她听来了这没听过的所谓“传统习俗”，还是违背男权叙事的，她就忍不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大嫂愣了愣，随即呵呵一笑，“老祖宗就这么规定的，咱们只管照做就是了。你就听我这全福嫂子的，绝对错不了。”
大嫂是肖凤从娘家发嫁的全福人。她生了一女一儿，娘家父母和婆家父母健在，再没比她更全福的了。
其实全福人还要求得夫妻恩爱和家庭和睦，不过这一点，只要夫妻俩没在外人跟前指天骂地大打出手，或者是家里关起门打骂起来也不叫外人看去，那当然都是最最和美的。
大嫂也是没想到自己这就当上了全福人！她和大堂嫂，两个都是这一辈的肖家大嫂，在两人明里暗里的比拼中，大堂嫂作为族长老幺爷大儿家的儿媳妇，站着她男人的优先，自也比她总要优先一些。
可这回，她却实实在在扳回了一局大的。谁叫大堂嫂已生的是两个儿子呢，哪怕她现在就怀的是个女儿，这回也是来不及同她争这全福人了！
六伯家大嫂心里得意，她也没想到，生女儿还有这样的好处，还能这样赢那大堂嫂一头啊！
回想自己头胎女儿生下来时，不仅被婆婆暗里不满，连怀二胎的时候都生怕她多添一碗饭，后面还非说是为了她好，才没叫她跟那徐老大难产的媳妇一样倒霉。
小家里生活是如此，在肖家这个大家族和肖家寨里，她更是一直被头胎就是儿子的大堂嫂生生压一头。直到两年后她生了儿子，公婆才满意了。可大堂嫂二胎也是儿子，终究她还是输一头。
两人虽明里也没什么龃龉，但暗里较劲这事儿，大堂嫂装得比她好，总之妯娌多年了，她是没看出来。不过也不奇怪，人家回回都赢在她前面，大度不大度的，哪用装。
所以这回赢了大堂嫂，她心里别提有多舒爽了。而且这回，大堂嫂别说争不了自己这个全福人的身份，她因为怀着孕连这喜酒都不能来，那桌上的好酒好菜她都吃不上了。
她其实也觉得这多少有点过了，但没办法，按照老习俗，孕妇去人家喜事上，是会冲了人家的喜气带走人家好运的。
想到这些，大嫂摸了摸自己缝在内裤上的荷包，鼓鼓的全福人大红包，大堂嫂没有，一会儿那豪华的酒席，大堂嫂也是一口都吃不上，她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亲友来房里看新娘，看到六伯家大嫂披红戴花，满脸灿笑，那幸福的样子都要赛过新娘子去，谁不说一句肖家这全福人请得真是好极了。
有女儿待嫁的媳妇婆子，甚至暗暗决定，到自己家喜事的时候，也要请这六伯家大嫂做全福人，沾定了这肖家的富气，也沾定了这全福人的福气。
*
晌午刚到，肖家请来的两个唢呐师傅在院中生起的火笼边上坐下，轮番吹奏起了《茉莉花》、《绣荷包》、《采茶调》、《打猪草》。
这些曲子不是结婚意向的，女方为次，女方家的酒宴也不叫结婚酒，自然也不能吹打那男方家的喜事曲目，那婚礼赞歌，得等到男方来了才会用得上。
不过这些充满了劳动内容的曲目却也不是就一点没有结婚的寓意，甚至还正是女方出阁这酒宴必备的，就是寓意女方结婚。因为这些曲目吹的是新娘子未出阁前的日常，叫人们听了，得盛赞新娘子心灵手巧必是个好媳妇呢。
“新娘子巧得很啊！”
“凤姐儿打小都看在眼里的，姑娘俊！”
“在家理事下地干活都是一把好手呢！”
“品貌和那新郎官一等一的配！”
“郎才女貌郎才女貌！”
听到曲子响起，肖家院子里济济如云的来宾无不欢欣鼓舞，发自内心地大赞特赞起来。倒不是因为人人都阳春白雪懂得艺术之美，也不真是从曲子里听出了新娘子的贤惠灵巧，新娘子在里屋根本不出来给人看的。
大家这样响应热烈，主要是因为，吹曲子代表要开席了！
果然前来帮忙的亲戚邻居纷纷忙活开来，摆凳子擦桌子，上烟酒，这就差不多可以入席了。
开席前，为防接亲队伍来了双方走礼仪流程会措手不及，唢呐师傅和女方的媒人、送亲人主事人等等重要角色人，都提前招待了与席面一样的饭菜。
说到这女方媒人，为了与阳家的媒人相称，肖得恩年前就已提了烟酒上门，亲自请来了肖家寨所属的坝上村村长来担任。
在开席前就吃上席面的还有肖凤，李幺娘叫肖英从厨房端来了还没上席的坨子肉、辣子鸡、炝锅鱼和几个素菜，叫肖凤呆在房里吃。坐席她是没份了，席上的菜还是能有办法叫她吃上的。
“凤姐儿，你吃完饭了？”大嫂刚坐了第一巡酒席吃完回来。
她进门就见肖凤正要放下碗筷，但那板凳上摆着的几个大碗里还剩着大半的菜呢，鱼都才吃了一面。
她又去细看肖凤面色，没多少新娘子的羞涩和喜气，更多是温和平静，眼睛倒是顾盼有神。大嫂心里嘀咕，这也不像是要出嫁了难过得吃不下的样子，何况这么好的菜肉，再是肖家阔绰也不可能天天吃得上，怎么可能会吃不下。
哪像她，那会儿她娘家贫苦，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一年难得吃上一回肉，发嫁的时候给她端来的不过是肉片炒蒜苗，她都吃得咬了好几口舌头。
还是嫁到肖家之后，过年过节的都能炒上一盘肉了，这也显得婆婆不允她多添一碗饭没什么了，反正她开始的时候实在馋也忍不住要去添饭的，她皮糙肉厚的才不怕被说呢。
“我吃饱了，这是小英实在打得太多了我吃不完。”肖凤长得高身材也丰腴，她的饭量可不算小。
想到一会儿还得大嫂收拾，她不好意思地笑，“大嫂你要不再一起帮我吃点？我也不能出去，一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端回厨房去。”
这提议叫大嫂十分心动，但她实在吃得太撑了，努力压下一个涌到喉头的饱嗝，她玩笑说，“原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要嫁出门去了，心里难受吃不下饭呢。”
肖凤愣了愣随即笑了，“不是。我这嫁得也不远，以后想家里了随时回来都快呢，还真没觉得心里难过。”
说到难过，肖凤又想到据说必须得哭嫁这个事情，她压低声音凑近小声问到，“大嫂，那哭嫁是必须得哭吗？要是哭不出来可怎么办？”
这个啊大嫂可太有体会了，不仅不会心里嘀咕肖凤的大逆不道，还准备传授她一些技巧。毕竟未出嫁的姑娘哪里知道嫁了人的苦楚呢，哭不出来可太正常了。等到明白了的时候，想哭也没这样的机会给她哭了。
其实要她说，她都想建议这个哭嫁就得改到结婚吃苦后回娘家再哭更合适。后头这话是真的大逆不道了，她只心里想想并不准备真跟肖凤说。
在传授技巧之前，她觉得还得好好传授给她这个哭嫁的道理，于是便把老辈子那里学来的学给她听。
“哭嫁是咱们的老传统了，以前老祖宗们，得从十二三岁开始学，出嫁前一个月就得开始哭，头三天更得哭。到出门的头一天晚上还得跟姊妹们坐着哭到半夜里，哭到吃宵夜呢。哭得动听哭得感人的姑娘，人人都得称赞是聪明伶俐的好媳妇。”
原来叫出嫁的姑娘这样哭，竟是为了评奖颁发给人一块好媳妇牌坊。这未免太荒谬了，也不问姑娘们是不是真需要这牌坊呢？肖凤把到嘴的不满的话吞回去，作认真聆听状，看看这些荒诞的规矩还能多离谱。
提到这博大精深的哭嫁习俗，大嫂可感叹得很，“哭嫁也不是乱哭的，只是咱们现在都简单了不是那么讲究了。原先老辈子们讲究，哭嫁是边唱歌边哭，哭得比唱的好听，唱得比哭的好听，那哭嫁歌可不好学。”
说着她这便把哭嫁歌给肖凤一一道来，“一哭依依难舍，感念亲恩；二哭娘家享福，婆家受苦；三哭父母狠心，媒人作恶；四哭男尊女卑，命运弄人。越往后越难学，我都只会一哭。”
肖凤却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老祖宗们没得选，被逼跳火坑，哭嫁来为自己抱不平。那自由恋爱喜滋滋嫁的，有些哭嫁歌就不太合适了吧也得那样哭吗？”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肖凤接着问，“再说老祖宗们哭嫁是宣泄愤怒，骂尽害自己的人，咋这规矩竟是要她哭得动听哭得感人，好叫这些害人的夸赞她一句好媳妇？她要那好媳妇的名头干嘛？”
肖凤愤然，“她要的是公平对待啊！哭得肝肠寸断得一句好媳妇巧媳妇的夸赞，是我死了都要气活过来！”
大嫂听她说什么死不死的连连呸呸两声，“大好的日子不兴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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