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祭祖饭,阳志邦得回家去了。这段时日他过来肖家基本都在黄昏时分才走,今天不过晌午时分,肖得恩就嘱咐他早点回去了。
肖凤把他送到田坎上,下了台阶他又回过头来,正好跟她平视,“爸说之后几天我就不来了。等十五那天我再来接你。”
正月十五,是肖得恩让推迟的婚期,是肖家办出阁宴的日子。
出阁宴也叫打发酒,意思就是把养大的闺女打发出门去。而结婚酒,只有娶媳妇的人家才能叫,用来严格区分主次。男方为主,女方为次。
既是打发出阁,那女方家宴席重头的这一天,也是男方家来接新娘子的日子。
肖凤已然明白,她和阳志邦两人的思想观念可能是同频且超脱的,但两人所处的社会仍是现实甚至落后的。因此,他们的肉身活在这当下,这些落后的观念和规则,并不会轻易因为他们的思想观念先进而轻易改变,他们也还得跟着走。
知他是说来接亲,而两人的结婚酒席也不得不被分出主次来,肖凤原本心头的一点点羞涩便也不算什么了。
她点点头,又看看起了雾的天色,叮嘱道,“你快去吧。路上慢点。”
阳志邦见她不羞也不喜色,一想便明白她的心绪。不过,他这些时日来已和她说明了,跟着习俗走不是要支持老封建,就权当是两人在做亲历实验,肖凤也答应了。
这根深蒂固的落后礼教带来的阴影,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解开的。两人既已达成共识,阳志邦便也不再反复和她解释,他知道其实她也不需要,只一心想用行动慢慢向她证明。
说到做到,他也决意要同她同一战线。但话虽如此,其实他内心暗处更明白,这社会赋予男人生来高女人一头的权力,着实蛊惑人心。她,她们,从来没有尝过这滋味,永远不会真正懂得。
他承认,娶她,这个极具夫权的词,让他心里不可遏制地生出了黑暗的甜蜜。
上次岳父通知了婚期延后,不过是多等一个月,都叫他期待的心被反复揉捏折磨,如今相守在望,他也没能放心。恐怕不到真的娶走她的最后一刻,他的忐忑都是无法平复的。
他已极力掩饰了,也掩饰得相当好。可相形之下,肖凤却太过平静,她甚至还有心思琢磨那些陈规陋习。这是叫阳志邦更为不安的根源。
若非她眼里还有自己,还不时记挂着自己,阳志邦只怕自己都要压不下去那些权力的蛊惑。
“嗯。”他又深深看她两眼,这才转身下山去了。
*
肖得恩四十多了,终于迎来了他当家后的头件喜事,少不得要下血本大宴宾客。
他和李幺娘合计了下,两人各自的亲戚加上他的同仕,估摸能有300人左右的宾客。村里宴酒摆席都是各家各户扛来八仙桌和凳子,只消在院子里摆上六桌,堂屋里摆上四桌,一巡十桌,开个四巡酒席就足够宾客入席,还有多的也能作为备用。
肖得恩是粮站的实际一把手,不仅乡政府里熟识的同仕们,便是别的乡镇和县里也必定是有贵客要来的,这席面就是脸面,绝不能差。
四十桌的酒席,光是数量整个乡里就没几家人摆得起,更别说肖得恩这还必备好的烟酒和菜肉。
去年正月那天阳志邦携父母兄长正式上门拜访后,老两口就已在着手准备了。今年,啊,应是去年了,去年家里养了两头猪,腊月里一头做了年猪熏腊肉,还有一头留到这会儿,正是为了置办酒席宴客。
老幺爷听说他准备拿整头猪都备酒席,直说哪里用得完。也是,这乡下里,一般人家办个酒席,能用上半扇猪肉已是极好,甚至一些困难的人家只能称上几斤肉加点荤腥味道。
老幺爷的话肖得恩不以为意,他肖得恩办酒,来的是哪样宾客?光有猪肉哪里够,要撑起排场,宴席还得有鸡有鱼。
除了那头猪,肖家养的成鸡也得用上。乌骨鸡珍贵就没动,其他本地土鸡有十多只全用上,这也还不够,别说母鸡李幺娘要留着下蛋呢,就只有公鸡了,还不到十只。没办法,把那群鸭子长成的十多只也砍了跟鸡肉混一起用,算算竟然还是不够。
四十桌酒席怎么着也得有三十多只鸡鸭才够用呢,还得跟寨邻买上十来只才行。
老幺爷一听肖得恩要买鸡办酒席,顾不上说他充大款破费了,立即回家打开鸡圈搜刮了起来。连着幺儿和二孙子自己养的鸡,最后一口气就卖了七只给肖得恩。
揣着热乎的十八块钱,这会儿他只恨自己家养得不够多,甚至想劝肖得恩那只猪别杀了再养养,直接跟自己家买才好呢。比起那一只不过三四斤轻飘飘的土鸡,他家里喂得最多的还是牛和猪。
至于他那大儿家,那大孙媳妇又怀了,大儿媳养着的鸡就怎么都不肯卖。他只叹这生意上门都不会做,不说孙媳妇到生还得大半年呢,就生个孩子有那么精贵吗还给留着鸡吃?最后他好说歹说,大儿家才卖了两只,其他的都叫便宜了其他人家了。
猪肉和鸡肉够了,还差鱼肉。
摆酒席上鱼,那必是一桌一尾。肖得恩自然不可能用那一两斤的凑数,至少得三斤以上的个头才能端上桌。这一算四十条鱼,按照批发价,没有二三十块也拿不下。
这笔大买卖不止老幺爷指不上,附近村里都赚不了,这一带就基本没什么养鱼的,只有便宜了那些外地来赶场的鱼贩子了。
可惜鱼贩子也来得不勤。鱼肉少刺多还腥,料理起来必要宽油炸了,又各种辣椒酱料多多的放,不是掌勺大厨很难做得好吃。费油费料还做不好,所以这里的人家一般也不爱吃鱼,鱼贩子便只有碰上节日才来。
老幺爷本又想劝肖得恩省下这笔钱,但正月十五是元宵节,这赶场鱼贩子肯定会来的,就不劝了。反正就算他省下来了,族里这一时也没由头要办事凑钱,大家占不到他这便宜。反而是买了鱼肉办酒席,大家还能吃个尽兴。这么一想,老幺爷又开心了。
不过最后鱼贩子也没捞着肖得恩的这笔大买卖,因为李幺娘做主跟她娘家买了。李家村下面是虎跳河,她娘家本就在河边上有果子林,挖个鱼塘引水养鱼也不难。
理是这个理,但大家之前也没听说这李家养鱼啊。原来,这话还得说回先前那钟老三拉来的那一桶鱼,因颠得口吐白沫又翻肚,肖家哪里吃得过来,肖得恩做主跟族亲送了些,李幺娘当然没把她娘家落下。
别人家收到鱼,吃了就没了,她娘家吃了鱼,就想着也要养来卖。有了想法就行动,她娘家兄弟就跟外地买了鱼苗,顺便学了养鱼的道道,很快也养上了鱼。好巧不巧,这头茬鱼啊正养了一年,收鱼的档口就赶上肖家这酒席。
看看人家这尽是发财点子的脑袋,要不这乐安乡大姓也不少,独这李家能称大户呢!
只这老丈人家终究也没给肖得恩这个便宜女婿什么便宜,四十条鱼是按着批发价贵一角钱给的。不过肖得恩孝敬老丈人也不差这一点,这买鱼钱名义上是给的舅兄,但儿子和老子爹的事情,又不用跟嫁出去的女儿那样分里外,几个男人心里都了然。
*
亲姐姐出嫁,肖英跟发廊请到了假,参加完肖凤的婚礼才会返回上班。而赵金宝早过完年没几天就按时返工了。
说起来,因着肖得恩避那流年不利,肖凤的婚事都推到了年后这会儿,连带着原先赵金宝赌咒发誓的今年过年来提亲,就也只能往后推了。
十四这天晚上,两姐妹跟着宴席筹备忙活了一天,十二点多了才关上厢房门准备睡觉。肖英放假回来后,肖珍暂时就回去跟李幺娘睡了。
“盖好被窝了吗?我关灯了啊?”肖凤解开绑在床架上的拉绳。
为了让酒席亮堂堂的,前两天肖得恩就特地去请了电管站的同志来,给院子里厢房里都拉了电线,装了电灯。
也不知是为了省电线还是为了进门方便,那安装的同志把厢房这灯的拉线盒装在了门口。为了不从被窝里爬起来关灯,肖凤拿毛线接长了拉线,每晚临睡前拴在床头,关灯和起夜就都方便了。
“等下!”肖英制止了她,“我找个东西马上就好。”
肖凤便等着。肖英很快递了个红色的小盒子过来,“小凤你打开看看。”
自打回来过年,肖英自己手头有钱了,每逢赶场花钱也很大方。大姐要结婚了,她自然要好好准备一份礼物,这便是她从林城回来之前就买好的。
这样精致的小盒子肖凤哪里见过,好奇接过,红色绒布上面是烫金的“林城国营金店”字样,果然打开来,红色缎子的内衬上躺着一条白色的细链子。
“这是……给我的?”肖凤瞪大了眼,肖英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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