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垂着眼,长睫尚悬着未干的泪珠。
闻言,并未抬头,亦未多言。她心知,此刻任何言语皆会被视作巧言辩白,徒惹他厌憎。
她缓缓起身,目光掠过他似在静憩的容颜,转而落向拔步床旁小几上的锦盒。
盒中,正是那条他专门为她制的天水碧锦带。
她浅浅吸一口气,敛眉上前,默然启开锦盒,取过那条锦带。
御赐的缂丝宫锦,触手微凉,与他掌心的滚烫,竟是天壤之别。
那凉意丝丝缕缕沁入心底,忽生一抹涩意。
她立时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狠狠压了下去,换作一片冰冷的自嘲。
不过是侍疾的本分,何来这般矫情。
未再迟疑,回身至软榻旁,正欲系上,却见他身上未覆半分御寒之物。
她攥着锦带顿了顿,终是移步榻尾取过那件狐裘,轻手轻脚,自他肩头徐徐拢上。
此番动作轻缓不紊,他始终阖目,睫羽未动,呼吸匀和,仿若真的陷入了沉眠。
这顽石一般的人,倒睡得安稳。
待将狐裘拢妥,她默默收回手,以袖角轻拭去眼睫的残泪,重新执起锦带,指尖略显笨拙地绕过脑后,细细系紧。
从前皆是他亲手为她系缚,今日,却是她头一回为自己系上。
也好。
自己的桎梏,自己戴。
规矩是死物,人却是活的,终究是困不住她的。
她并未就坐,而是屈膝跪下,双手规规矩矩敛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株经霜犹自不肯弯折的劲草。
暖阁内,唯余赤金刻漏的声声滴答。
炭火温煦烘着,他衣间一缕浅淡药香轻萦而来,倦意悄然滋生,教人不觉昏沉。
昨夜对着他凉冷的后背,她本就一夜未安眠,白日又经净月庵一番风波,再至他的问责与此刻的种种规束,心神俱疲,体力亦早已不支。
浓重的困倦,渐渐如潮水般漫卷上来。
蒙眼之后,本就一片混沌,方才还挺直的背脊,也开始无意识地微微晃颤。
忽然身形猛地一晃,她蓦地支棱醒神,忙扶着榻边,勉强稳住跪姿。
这般几番恍惚过后,神智已如风中残烛,明明想强撑着端正跪好,眼睑却重如铅铸。
强撑至斯,终是力竭。
她的头一点一点不受控地垂了下去,轻轻倚在了软榻边沿,枕在了他的玄色袖缘上。
跪姿未变,呼吸却渐渐轻缓绵长。
她睡着了。
便这般,在他榻前,蒙着眼,在他定下的森严规矩里,以这般狼狈又倔强的姿态,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
软榻之上,始终假寐的男人只觉衣袖微微一坠,跟着是一缕极轻、极匀的呼吸拂过袖角。
他缄默片刻,徐徐掀开了眼。
那双凤眸沉黑如渊,深晦难辨,不见半分睡意,只漠然落在榻前那个竟敢违他规矩、径自睡去的女子身上。
锦带覆目,遮去了她所有神色,愈衬得那脸颊苍白,腮边犹凝未干的泪痕。
记忆里素来温软的唇瓣,此刻尽失了血色,微显干涸,清羸的肩头斜斜倚着榻边。
一股被人无声拂逆的怒意,猝然自心底翻涌而起。
“没用的东西。”他暗自冷忖,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这般轻易便撑不住,日后如何……
莫非……是缠丝扣损了根基,才会如此不济?
念及此,他鬼使神差地揭过身上的狐裘,长臂轻舒,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唯露出发顶些许软发。
须臾,门外响起轻浅的叩门声,随即是一道压低了的恭谨声:“王爷。”
慕容湛敛去心绪,沉声吐出一个字:“进。”
何顺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掀帘而入,连头也不敢稍抬。
“申时已末,晚膳在偏殿备妥,不知是传进来,还是……?”
话音未落,垂眸间却不经意瞥见那件狐裘,整个人骤然僵立,一颗心险些跃出嗓子眼。
王爷的狐裘怎么披在王妃身上了?
还裹得这般严实。
王妃这是……跪着睡着了?
电光石火间,他已然明白了。
王爷果真给王妃立“规矩”了。
这规矩立得可真是……别具匠心啊!
话本里管这叫什么来着?
对,“虐中藏甜,罚中带宠”,原就是这般光景。
慕容湛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淡漠道:“传膳。让她跪着,不必唤醒。”
何顺恭敬领命:“是。”
王爷这架子算是端到天上去了。
分明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偏要装出一副无情模样。
得,他只管配合就是了。
*
戚云晞是被腹中一阵空落饥馁唤醒的。
锦带蒙目,不见周遭光景,只觉身上裹着一团厚重的暖意,混着慕容湛身上那抹冷香,与她熟悉的淡淡药味。
她下意识伸手轻攥了攥,触手便是丰密柔软的绒毛。
这是……他的狐裘。
她方才……竟睡着了?
这一睡,又是多久?
糟了。
非但未能安心思过,反倒失仪酣睡,若被他察觉……
他……可还在?
身上的狐裘,是他所盖?还是……何顺?
不,何顺绝无这般胆子。
四下静谧。
她屏息一瞬,终是轻缓抬手,循着记忆中软榻的方位,一点一点,轻悄悄地探去。
岂料,指腹猝不及防,触上一片温韧紧实的肌肤。
那热度透过指尖蓦地窜上来,烫得她浑身一僵,如触炭火般,慌不迭便要缩回。
然许是跪得太久,手脚僵麻不听使唤,许是心神乱极,动作失了准头,非但没立刻收回,反而在那片温热上,又轻蹭了一下。
软榻上,慕容湛始终未阖眼。
自她醒转,他便一直望着她,看她茫然无措,看她轻攥他的狐裘,看她犹犹豫豫,朝他探过手来。
他纹丝未动,亦未发一声。
直到那清瘦纤细的指尖,堪堪擦过他的小拇指。
那点微凉怯怯的触感,竟似一簇细火星,自相触之处倏然窜起。
“碰够了?”
一道低哑的嗓音自榻间漫来,带着几分慵懒,又沉又淡,慢条斯理。
戚云晞浑身一僵,心头骤跳,慌忙伏身:“臣妾失仪,惊扰王爷,求王爷恕罪。”
“王爷命臣妾思过,臣妾……却体力不支昏睡过去。此乃大不敬,亦是辜负王爷训导。”
慕容湛缄默片刻,心头那点无名愠意,随之淡去了三分。
“认错认得倒快。”
他冷然启唇,“本王定下的规矩,是让你用来酣睡的?”
戚云晞已心沉到了底。
他……莫非又要思忖什么新的法子来罚她?
“何顺。”
“奴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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