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低垂,日色晦暗,马车终是驶回了锦王府。
戚云晞掌心冰凉。
这一路上,她在心中斟酌了无数遍说辞,随着车轮一圈一圈地碾过路面,已在舌尖滚得发烫。
雪晴掀帘望了望天,面白如纸:“主子,看这天色……怕是已过申时许久了。”
戚云晞心口猛地一坠。
完了!
那句“若敢晚归一刻,本王便让人拆了那净月庵的山门”言犹在耳。
她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甫一下车便直奔靖和堂去。
雪晴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何顺垂手立在廊下,低声禀道:“王爷在内室暖阁。”
戚云晞吩咐雪晴候在外头,深吸一口气,撩起棉帘闪身而入。
炭火暖香扑面而来,慕容湛如旧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册书,仿佛浑然未觉她进来。
旁边小几上温着一壶茶,白汽袅袅。
她稳着步子行至榻前,依礼深深屈膝:“臣妾回来了,给王爷请安。”
慕容湛目光未离书页,恍若未闻。
满室阒然,静得只听见案上那座小巧的赤金刻漏,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却重重敲在戚云晞的心头。
这般死寂……未免太过反常。
她只觉膝弯微微发软。
良久,慕容湛才如刚察觉般,淡淡开口:“舍得回来了?”
他头也未抬,似乎连看她一眼都懒怠,声音亦听不出喜怒。
戚云晞:……
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她忙又上前一步,藏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借着那点锐痛稳住慌乱的心神,垂眸道:“臣妾回来迟了,请王爷责罚。”
“哦?”
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迟了多久?”
戚云晞循着那一声声沉闷的滴漏望去,斟酌片刻,才小声道:“约……两刻钟。”
“两刻钟。”
他重复了一遍,依旧没有看她,“够拆两次山门了。净月庵的景致,就这般流连?”
戚云晞:……
他果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按着准备好的说辞,她谨慎回道:“臣妾在碑林……多耽搁了片刻。”
“耽搁……”
慕容湛终于放下书册,抬眸看向她。
那双凤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却让她脊背瞬间绷直。
不必绕弯子了。
小错可辩,大祸需坦。
只是韩岳的底细……还不到全盘托出的时候。
说出七分真,留下三分毒,即可。
戚云晞心一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眶瞬间泛红,水雾氤氲:“王爷明鉴,臣妾并非流连景致。今日在碑林见了韩大人,他告知了臣妾生母的旧事。”
“越娘……恐与十八年前英国公府的旧案脱不了干系。她……她原是英国公的嫡小姐。她当年的病故并非偶然,甚至……臣妾身上的毒,亦是因此而来。”
“此事关乎重大,臣妾一时心急追问得细了些,竟忘了时辰。未料正问到关键处,恰遇翰林院的林修撰奉旨勘碑,韩大人便匆匆离去了。”
话音未落,便见他眸色疾沉,瞬间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生怕他误会,慌忙抢白道:“彼时雪晴与方泉皆在臣妾身侧,绝非私谈!林修撰既已照面,臣妾身为王妃,若仓促避开反显心虚,有损王府体面,故而……只得依礼相见。”
“臣妾深知不该与外臣多言,可林修撰恰见韩大人在碑林,他借公务离去,林修撰心下生疑。臣妾彼时心中惶恐,只言‘韩大人确曾问及北郊旧事’,并言明王府当日仅是设棚施粥,详情并不知晓。林修撰闻言便未再多问,旋即告退了。”
她声音陡地软了下来,巴巴望着他:“晞儿将这一切告知王爷,是因为……此事凶险,晞儿拿不住,也藏不起。思来想去,这天下之大,晞儿能把它交出去、敢把它交出去的人……只有王爷。”
暖阁内一片寂静。
慕容湛脸上殊无半分震惊之色,唯见眸色沉如渊海,似早已料到,又似在权衡这惊天秘辛的分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韩岳还说了什么?他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她咬着唇,露出一副后怕又茫然的神情:“他只言此案有冤,似有同情之意。臣妾当时只顾着震惊与惧怕,并未深思……如今想来,他一个外臣,竟对王府内眷的身世如此‘推心置腹’,确实不合常理。“
“王爷,臣妾……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麻烦?”
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峭,“戚云晞,你现在才觉得这是麻烦?”
“从你踏进净月庵,去见韩岳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麻烦了。一个会走、会想、会把自己往阎王殿里送的……大麻烦。”
“英国公府……缠丝扣……被人追杀的遗孤……”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便沉一分,眸底早已风雨欲来。
“你以为,你现在轻飘飘一句交给本王,就能把这泼天的祸事,全推到本王头上?”
戚云晞被他话里的寒意刺得脸色发白。
他竟是这般想她的……把她的托付,看作如此不堪的算计?
“王爷——”
她本能地急急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断。
“韩岳同情旧案?”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讥诮,“他一个玄羽卫北镇抚使,诏狱里爬出来的人,会为了同情,就把这等抄家灭族的秘密,告诉一个王府女眷?”
“他是另有所图,还是……”
他微微后仰,将头靠在软榻上的隐枕上,静默地锁了她一瞬,才极缓地闭上了眼睛,“你与他之间……究竟有什么,本王不知道的旧情,能让他为你甘冒这等奇险?”
那声音似在冰面碾过,戚云晞身子猛地一颤。
这无声的沉默,竟比直视更让她心惊。
他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不能慌,越慌越显心虚。
他既用“旧情”来问,便是未知韩岳的真实身份。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解释韩岳是谁,而是彻底斩断“私情”这个话头!
清白的底线,必须守住。
她泪珠瞬间涌了上来,上前两步,蹲下身,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仰起头:“王爷这话……是在怀疑臣妾清白?臣妾在王爷心中,就是那种会与外臣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的女子么?”
“是臣妾应对得不好,又耽误了回府时辰,让王爷担心了……您要怎么罚,臣妾都认。可王爷若疑晞儿与外臣有私……这污名,比杀了晞儿更甚。”
“王爷是晞儿的夫君,是晞儿在这世上唯一的倚靠。除此,再无其他。”
一室静寂中,窗外的天光被铅云遮掩,透过窗纸,只余一片灰白,映得他脸上神色愈发莫测。
慕容湛徐徐睁开眼,语气却平淡得可怕:“雪晴、方泉、林修撰……桩桩件件都有人证,倒显得本王是在无理取闹,冤枉了你?”
“不敢……”
她声音细若蚊蚋,眸光潋滟,纤长的眼睫轻轻颤着,犹挂着几颗摇摇欲坠的泪珠,“王爷是关心臣妾,臣妾知道的。”
“本王再问你一次。”
慕容湛目光锁着她,全然无视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沉声道:“关于旧案,他还说了什么?你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关键?”
戚云晞身子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急急摇头道:“真的……并无其他了。他匆匆离去,未及多言。”
“匆匆离去?未及多言?”
他眸底寒光几乎溢出,语气骤然凌厉,“戚云晞,你当本王是傻子,还是当他韩岳是傻子?”
这丫头,把这天大的祸事推给了他,却将那韩岳护得严实。
好,好得很。
在她心里,他是那个活该替她扛下刀山火海的外人,他韩岳,倒是那个值得她咬紧牙关,拼死维护的自己人。
戚云晞:……
糟了。
他果然不信。
可韩岳的身份,是绝不能认的。认了,他便必死无疑。
越家绝后,她和明昭便成了无根无凭、随时可被抹去的浮萍。
守紧这个秘密,她和弟弟才能搏出一线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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