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建康城南的牙行就排起了长队。
时节刚过腊月,春寒料峭的南方清晨,露水还凝在草尖上。插草标的女孩和牵着幼子的妇人都挤在一处。巡城的兵士按着刀,冷着脸从蜷在墙角等死的饥民里穿过去,眼睛都不斜一下。
近三年,谁家光景都不好过。
时值元徽三年。建康城里,官家行事荒唐,朝里乱作一团,人人自危。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又逢去岁大旱上青黄不接,卖儿鬻女,早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了
牙行专做活人买卖,管事的在插着草标的人群中,如同挑选牲口般检查筋骨皮相。
十五岁的姜小满站在人牙子跟前,手里攥着她爹的衣角。
小满上头还有个大姐姐,早两年嫁去了城东绸缎庄的吴掌柜做妾,每月总能贴补家里几文钱。可战乱之年,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做妾的更由不得自己。偏小满的娘又有了身子,再没银子,连今冬都熬不过去。
小满爹背对着她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一纸文书递出去,她的名字就从姜家的户籍上划掉了,添进清音坊的乐籍册里。良贱有别,自此落了贱籍,子孙都难翻身。
可如今,哪还顾得上想这么多,爹将她卖了三两银子,人牙子数银子的时候,姜小满数了三遍自己的手指头,三两银子虽不多,却可以帮着家里度过这个寒冬
小满爹站在牙行的屋檐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卖她的钱在怀里还没捂热,他就走了。走一步回一次头,最终又折回来,从袖里摸出三枚铜板塞进小满手里,嗓子哑得不像话:"阿满,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着。爹娘……也是没办法。"
十五岁的女孩没哭。她攥着三枚铜板,铜板还带着爹手心的温度。
去年冬天,隔壁王家的幺儿饿死了。埋的时候,王婶抱着孩子换下来的破襁褓在门口坐了整整一夜,不哭也不闹。
从此以后,小满就明白了——乱世里,被卖出去的兴许还能有条活路;留在家里干等的,就是王家幺儿的下场。
爹娘不是不想要她,是实在没办法了。大姐隔三差五捎回来的一点钱,娘都先紧着她,给她添一口肉、补一件没补丁的衣裳。她白得晃眼的肤色不是天生的,是爹娘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能给她的,爹娘都给了。往后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
她接过三枚铜板,就把爹的话,记在了心上:好好活着。
直到小满爹的身影彻底消失,小满才理了理衣裳,跟着人牙子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弯下腰,捡起从人牙子指缝里掉出的铜板,朝人牙子甜甜一笑:“叔,您掉了铜板。"
人牙子李三早已见惯了被卖的女孩要么哭天抢地,要么静若寒蝉,眼前的姑娘却一滴泪都没有,还冲他笑。
李三来了兴致,上下将小满打量了一番。女孩衣裳破烂,露出的脸蛋和脖颈却像剥了壳的鸡蛋,一点不似饥民家的孩子。
女孩人虽瘦,脖颈却挺得笔直,浑身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一双含水的眼睛黑亮亮的,藏着一点不肯灭的光。李三心里没来由地一凉——这丫头,怕是不好拿捏。
李三又去看她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是天生拨弦的好料子。
他咂了咂嘴,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送清音坊,亏不了。
第二日清晨,李三牵着骡子,小满坐在骡子上穿过城南的街,两人往建康城里走。
小满头一回进城。从前只听过门去做工回来的乡邻说,建康城如何如何——米铺挨着米铺,灯笼一路点到河尽头去,到了夜里也不熄。如今,轮到她亲眼来看了。
没到城门口,映入小满眼帘的不是一排排的灯笼,而是内护城河边的百姓。他们大多是北边逃难来的,正麻木地望着城门。
守城的兵士正挥着鞭子,要把几个想混进城的流民抽回去。
李三掏出引票,带着小满从城门人群里挤过去,进了城门便是另外一副天地,清晨的秦淮河上浮着薄雾,两岸的坊市还没散尽昨夜欢悦的余温。
沿河一路的乐坊朱门半掩,隐隐透出丝竹声,偶尔一辆士族车马碾过青石板,仆从开道,行人纷纷避让。
小满好奇到处看。她想,以后至少能有口饭吃,总比在家等死强。
清音坊在建康城东,是建康乐户们,风流雅士们常常聚居的一处坊巷。坊口一块斑驳的木匾,刻着“清音”二字。
小满被李三领进坊里最深处,是座三进的宅子。庭院里回廊曲折,到处充斥着觥筹交错的喧闹和丝竹声。
李三陪着笑将女孩们交给管事的婆子,婆子冷着脸给新来的姑娘点脸写籍、安排铺位。
新来的姑娘都被安排在坊中的偏院里,夜里嘤嘤啼哭声不绝。小满隔壁铺位的女孩从进门哭到入夜,哭得她心烦意乱。
小满坐起来,把薄被分过去一半女孩,拍她的背:"别哭了。眼睛哭肿,明儿见人不好看。"
姑娘抽抽搭搭从被子里抬起脸,一双大大的杏眼含泪望着她:“你……不怕吗?”
屋子里唯有窗纸裂开的缝隙中透进一线皎洁月光,姜小满怔怔看着月光,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被子。"怕。"她轻声,“可怕,又有什么用呢。”
小满拭去了女孩脸颊上的泪水,抱住她的头:"哭没用。省省力气,睡吧。"
姑娘愣愣地在怀里看着她,半晌止了哭小声说:"我叫阿杏。你呢?"
"阿满。"她说,"以后,我会陪着你。"
阿杏破涕为笑。两个同年被卖进坊里的姑娘,就着月光,头挨着头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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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中教琵琶的何师傅,还不到五十头发却先白了。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坊中学艺的女孩都怕他。院里人悄悄说,他年轻时是一个世族家里养着的乐师,弹得一手好清商,名动一时。
新进来的女孩里,姜小满学得最快。一支新曲,何师傅只弹一遍,旁人还在谱上认音,她已经能顺着拨出来,错不过三两个音;再来一遍就能合着拍子弹得很顺了。
旁的女孩磕磕绊绊才背下谱,小满已经可以闭着眼在裙上比着手指,把曲里的轻重缓急一分不差地复写出来。
后来何师傅见她天赋出色,也知道她平日练习也肯下狠功夫,别人练一个时辰,小满练到指尖渗血也不叫累。
于是便私下里教授小满弹曲项琵琶,彼时这项乐器方从西域经凉州传入不久,建康风靡正盛,王公世族皆以听琵琶为雅事。小满一手出神入化的《清音曲》,名声渐显,一点点传遍建康城。
一晃两年过去,这年七月里宫里却出了件大事——官家一夜之间没了,宗室里挑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扶上龙椅。
清音坊每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时值此年的冬季大考,终于轮到姜小满抱琴上台了。
年少的女孩已经出落开了。眉是天生的远山眉,一丝黛青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半垂时如同含着一阕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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