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冬,京城的风已夹杂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这座盘踞于北方平原上的千年帝都,犹如一头庞大而苍老的巨兽,表面上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内里却早已被权欲与党争的暗流掏得千疮百孔。
南城,汇通茶楼后院的幽静宅邸内。
书房的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北地的严寒。程昱着一袭鸦青色宽袖鹤氅,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他的面前并未铺陈四书五经,而是摊开了一幅极其详尽的大越京城坊市堪舆图,以及几本厚厚的朝廷官员名册。
来京一月有余,他未曾去拜访任何一位在京的江南乡绅,亦未参加那些举人们趋之若鹜的诗会雅集。他如同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浩瀚的深海,却在暗中,将这水底的暗礁摸得一清二楚。
“哥。”
书房的厚重毡帘被挑开,程文博带着一身淡淡的寒气步入。他的个头又拔高了些许,穿着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他走到案几旁,极其自然地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将一份新汇总的情报卷轴递了过去。
“这京城的脉络,听风阁已大抵梳理清楚了。”程文博的语调沉稳,全无半点急躁,“朝堂之上,如今是三分天下。左相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把持着最核心的科举与吏部升迁,是为主流文官集团,暗中倾轧武将;太子背靠皇后母族,手里捏着两淮的盐税和江南的漕运,财力最是雄厚;而三皇子则一向以贤德自居,网罗了太学里那帮清流名士,以及京畿周边的几大百年世家。”
程昱展开卷轴,目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名字上淡淡扫过,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至于阜南王府,”程文博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则是孤木支撑,满朝文武虽忌惮王爷手中的三十万兵权,却无一人真心结交。王府在这京城,就如同一座被群狼环伺的孤岛。老皇帝高坐明堂,用的便是这以文制武、以党争制衡党争的帝王心术。”
程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薄的弧度。这等党争格局,与他在江南西道时推演的别无二致。
“孤岛虽险,却也是唯一一处干净的立足之地。”程昱将卷轴合拢,“他们斗得越凶,咱们便越有机会在这裂缝中扎下根来。”
说罢,程昱看了一眼书案角落里的一只毫不起眼的青花瓷茶罐。
这便是他与赵明月之间,那隐秘到了极点的联络方式。
汇通茶楼开张后,阜南王府的采买管事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这里的常客。每隔五日,王府会来采购一批名为“雪顶含翠”的贡茶。而在这茶罐的最底层,往往会混入几片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叶片。
程昱只需将叶片碾碎,放入特制的溶液中,便能显现出微小的蝇头小楷。
而程昱的回信,则会藏在晏廷之送往王府核对的精钢账册之中。
“晏廷之那边进展如何?”程昱收回目光,温声问道。
“晏大哥当真是个敛财的鬼才。”提及晏廷之,程文博的眼中也不由得浮现出一抹赞赏,“他没有在京城开办酒楼布庄这等惹眼的营生,而是暗中盘下了内城与外城交界处的几家大型当铺与钱庄。”
程文博端起热茶润了润嗓子,剖析着这其中的狠辣门道:“京城官多如牛毛,所谓穷京官,表面风光,实则许多人为了维持排场、打点上司,背地里早已入不敷出。晏大哥的当铺,专收那些官员家眷悄悄拿出来死当的御赐之物或祖传古董;钱庄则以极其隐秘的手段,向他们发放印子钱。如今,已有不下二十位从四品以下的京官,成了咱们汇通钱庄的死债户。只要捏住这些人的钱袋子和把柄,这京城六部的底层关节,便等于握在了我们手里。”
程昱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深思之色。用钱庄和当铺来渗透官场,这是他与晏廷之共同定下的金元蚕食之计。大厦之倾,往往始于根基的腐烂。
“钱庄之事,让晏廷之务必小心,不可留下任何指向咱们的账面痕迹。”程昱叮嘱道,“至于我这边,明日起,我便要正式进入国子监了。”
大越朝的规矩,各省解元及第后,若在春闱前抵达京城,皆可入国子监历事挂名,以便在京中安心备考。
“哥,你要去国子监那等龙蛇混杂之地?”程文博微微蹙眉,“那里面全是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与荫袭的纨绔,何必去与他们虚与委蛇。”
“春闱大考,定在来年二月的顺天府贡院。”程昱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一排排厚重的典籍,“主考官的人选,虽要到临考前一月才由圣上钦定。但这出题的范围、考官的喜好、乃至当朝大儒们的学术流派,皆藏在这国子监的浩瀚卷宗与那些监生的日常清谈之中。”
“我入国子监,不为结交权贵,不为扬名立万。”程昱的目光沉静如渊,透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我只为了去藏书阁,翻阅大越朝开国以来所有的兵部屯田志、户部水利考以及历年灾荒的赈济卷宗。我要这春闱的答卷,不仅是一篇花团锦簇的八股,更是一把能精准剖开这大越沉疴的柳叶尖刀。”
程文博听罢,心头猛地一震。兄长的格局,永远高出这世人太多。当那些举人还在苦背诗词歌赋、揣摩主考官喜好时,兄长早已将目光投向了这江山社稷的真正痛处。
“文博明白。兄长在国子监只管安心查阅卷宗,外围的眼线与那些不长眼的蝇营狗苟,听风阁会替兄长清扫得干干净净。”程文博郑重应诺。
夜色渐深,更鼓敲响了三下。
程昱交代完诸多事宜,便挥了挥手,示意幼弟早些歇息。
程文博退出书房,反手将房门轻轻带上。门外的庭院里,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少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独自一人,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宅邸最高处的一座观星楼顶。
冬夜的星空璀璨而冷硬。从这里望去,大半个京城尽收眼底。在城北的方向,一片灯火辉煌、巍峨森严的建筑群,正是阜南王府的所在。
寒风吹拂着程文博玄色的衣袂。他负手立于飞檐之上,那双原本清朗的丹凤眼中,此刻却如泼墨般浓重,翻涌着极其幽深、甚至带着几分痛楚与嗜血的回忆。
那是属于前世,一段被鲜血与绝望浸透的记忆。
前世,没有兄长在江南西道异军突起,没有那三万斤足以扭转乾坤的极品精钢。
前世的赵明月,在那座波谲云诡的京城里,同样建立起了军器局。可是,在老皇帝的忌惮与文官集团的联合绞杀下,军器局无铁可铸,举步维艰。
程文博清晰地记得,前世的嘉和十六年冬,北疆鞑靼大举南侵。阜南王赵鼎率军出征,却因兵部配发的劣质兵刃在严寒中脆断如泥,导致三十万大军被困风雪愁城,赵鼎更是身中数箭,重伤垂死。
而京城之中,老皇帝与左相一党,竟为了趁机夺取兵权,刻意扣押了驰援的粮草。
那时候的赵明月,为了救父,为了北疆那十数万残兵,被逼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死局。她褪去了骄傲的红妆,在一纸逼婚的圣旨下,被迫同意下嫁给最为阴险的三皇子,以此换取三皇子一党放行粮草。
可那三皇子,不过是想要将她囚禁在后宅,将王府的势力蚕食殆尽。
前世那场大婚之日,漫天飞雪。
程文博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傲骨铮铮的女孩,并没有穿上大红的喜服。她披着一身缟素的白银软甲,在王府的祠堂前,亲手烧毁了军器局所有的兵器图纸。
随后,她没有踏上花轿,而是带着仅剩的三百铁甲王府府兵,一人一骑,如同一道绝望却璀璨的白色闪电,强行冲开了京城的九门,迎着漫天的暴风雪,一路向北,去赴那场必死的疆场之局。
她至死,都没有向这腐朽的皇权低头。
她死在了北疆的城墙上,万箭穿心。那些箭矢,有鞑靼人的,亦有大越朝自己人暗中射出的冷箭。鲜血染红了白甲,那双不屈的眼眸,至死都在怒视着京城的方向。
那一幕,成了前世已经踏入朝堂、初露锋芒的程文博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疤。他敬重那个女子的风骨,却恨自己当时人微言轻,无力回天。
“呼——”
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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