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五年，腊月。
朔风如刀，卷着漫天大雪，将整座京城粉饰得犹如一座宏大而冰冷的白玉陵寝。
南城，汇通茶楼深处的静谧宅院内。
红泥小火炉上的建窑黑釉盏里，茶汤正泛着琥珀色的微光。程昱着一袭鸦青色宽袖鹤氅，倚在罗汉榻上。他的手中并没有拿书卷，而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
厚重的毡帘被人从外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程文博解下沾满雪屑的玄色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心腹，快步走到炉火旁驱了驱寒气。
“哥，鱼儿咬钩了。”
程文博在榻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搁在案几上，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清冷笑意：“国子监辟雍藏书阁里的那个洒扫老吏，底细已经查得一清二楚。果然不出你所料，他并非寻常吏员。”
程昱端起茶盏，拂了拂水面的浮叶，眼波未兴：“说说看。”
“沈从舟。”程文博吐出这三个字，语调中难得带了几分凝重，“大越元和九年状元及第，曾历任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更要紧的是，他曾是当今圣上潜邸时的太傅，名副其实的帝师。”
程文博翻开卷宗，指着上面一段陈年旧档，细细道来：“十五年前的甲辰科会试，沈从舟任主考官。那一年，左相一党为了提拔门生，暗中调换了考卷，企图将一位惊才绝艳却出身寒微的举子黜落，换上他们世家大族的草包公子。沈从舟察觉其中猫腻，宁死不肯在金榜上用印，甚至在金銮殿上脱下绯红官服，指着左相的鼻子痛骂其祸乱抡才大典，动摇大越国本。”
“只可惜，那时的老皇帝为了平衡朝局，需要仰仗左相一系打压武将，便只能委屈了这位恩师。”程文博冷笑一声，对这等伴君如伴虎的帝王权术嗤之以鼻，“沈从舟心灰意冷，拒了皇帝赐下的养老庄园，自请去国子监做一个最卑微的洒扫老吏。他说，朝堂上的书都被虫蛀烂了，唯有那满是灰尘的藏书阁里，还有几本干净的典籍。”
程昱静静地听完，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朝堂浊浪滔天，他偏要独守一方净土。这位沈老大人，倒是有着几分难得的魏晋风骨。”程昱的目光深邃如渊，“左相一党如今把持春闱，妄图用死板的宋明理学堵死天下读书人的报国之路。我若在考卷上大谈变法实政，必然会被他们以文风狂悖为由直接黜落。”
程昱转过头，看向案几上那盘尚未下完的残局，修长的指节捻起一枚白子：“春闱的主考官虽由圣上钦定，但若无一个在士林中拥有泰山北斗之望、且能直达天听的重量级人物保驾护航，我的文章，根本送不到御案之上。”
程文博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钦佩：“所以，哥哥这半个月来日日去藏书阁，翻阅那些枯燥的治河屯田卷宗，并非只是为了查阅资料，而是算准了沈从舟的脾性，特意去钓这位隐世的帝师。”
“他淡泊名利，却未曾真正放下这大越的江山黎民。”程昱将手中的白子稳稳落入棋盘的阵眼之中，杀伐果断，“我给他看弊政的沉疴，给他治水的良方。只要他心中那团治国平天下的火尚未彻底熄灭，他便一定会成为我在这春闱考场上，最坚不可摧的执盾人。”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这等将人心、朝局乃至隐世帝师都算计得严丝合缝的惊天城府，在这小小的暖阁内，无声地翻涌着。
然而，棋盘之上，从来不是一人独舞。
京城这滩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潜藏的绝不止那些尸位素餐的朽木。
——
夜风呼啸，紫禁城东侧的大理寺卿府邸。
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满室的阴寒。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前，立着一位年约弱冠的绯袍官员。
他面容生得极为俊美，眉若远山，鼻若悬胆。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目中，常年萦绕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与森冷。此人，便是大越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卿，左相的嫡亲长孙——裴季。
裴季手中把玩着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匕，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而在他面前的书案上，跪着一名浑身颤抖的黑衣探子。
“你是说，礼部仪制司的卢主事，前几日突然填平了那五千两的亏空？”裴季的声音清越慵懒，却透着一股毒蛇吐信般的危险。
“回……回大人。”黑衣探子冷汗涔涔，“属下查实，卢主事确实填了亏空。不仅是他，近日京中多名有着不大不小亏空的中低层京官，皆在短时间内平了账。属下顺藤摸瓜，发现他们都曾秘密去过南城一家名为汇通的当铺与钱庄。”
“汇通……”裴季咀嚼着这两个字，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
他并未去看那探子，而是转身走到案几旁。那里，赫然摆放着一块从兵部武库中暗中顺出来的、西山军器局新近入库的极品精钢残片！
“西山军器局被工部断了铁矿，满朝文武皆以为赵明月那丫头山穷水尽。可她偏偏在中秋御宴上，拿出了这等削铁如泥的神物。”裴季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精钢残片，眼底闪烁着洞若观火的顶级智者光芒。
“这等海量的精钢，绝非凭空变出来的。必有一支极其庞大、且财力雄厚的商队，打通了沿途水陆关卡，将其悄无声息地运入了京城。”
裴季将那短匕猛地刺入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入木三分。
“南城突然冒出来的豪富钱庄，西山军器局凭空多出来的极品精钢……世上绝无这般巧合之事。”裴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祖父以为皇子拒婚便能孤立阜南王府，殊不知，这京城的暗地里，早已潜入了一头不知底细的庞然大物。这头巨兽，正在用金钱渗透咱们的官僚根基，用钢铁武装赵明月的爪牙。”
裴季霍然转身，血红色的官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传令罗网。”
裴季厉声喝道，那股属于大理寺卿的恐怖杀机倾泻而出。
“即刻封锁南城各坊市的暗探关卡。调派大理寺最精锐的缇骑，以盘查冬日流民走水为由，给本官将那家汇通当铺的底细翻个底朝天！本官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左相府的眼皮子底下翻云覆雨。”
*
翌日清晨，大雪初停。
汇通当铺门前，一队身配绣春刀、面容森冷的大理寺缇骑轰然而至。领头的校尉拿着腰牌，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了当铺虚掩的大门。
“大理寺奉命排查隐患，所有人等，退至一旁！掌柜何在，交出账册！”
校尉的怒喝声在大堂内回荡，十几名如狼似虎的缇骑立刻散开，手扶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当铺内的每一个角落。
内堂的竹帘被挑开。
晏廷之穿着一袭深蓝色的团花锦袍，手中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面对这等足以让寻常商贾吓破胆的阵仗，这位名震江南的商界奇才，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哎哟，几位官爷，这一大清早的，可是小号哪里走水了？”晏廷之堆起一脸无懈可击的市侩笑容，拱手迎上前去。
“少废话！听闻你这当铺来历不明，专放印子钱坑害朝廷命官。交出底账，否则本官砸了你这铺子！”校尉冷哼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晏廷之故作惶恐地连连作揖，转身吩咐伙计搬来十几箱厚厚的账册：“官爷明鉴，小号做的是正经买卖，赚的都是辛苦钱，哪里敢坑害官家。账册皆在此处，官爷请过目。”
那校尉一挥手，几名精通算学的书吏立刻上前，翻开账册飞速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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