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五年,冬月。
京城的初冬,朔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子,打在红墙黄瓦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国子监的辟雍藏书阁内,阴冷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冰窖。为了防止走水,这里常年严禁生火,是以每到冬日,那些娇生惯养的监生们更是避之不及,宁可在明伦堂里围着地龙高谈阔论,也绝不肯踏足此地半步。
浩如烟海的书架深处,程昱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夹棉深衣,肩上披着一件抵御风寒的玄色鹤氅。他端坐于冷硬的木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削,面前堆叠着数十卷发黄的《黄淮水文志》与《历代盐铁考》。
眉眼被周遭的陈腐书卷气熏染得越发沉静深邃。他修长的手指被冻得微微泛红,翻阅书卷的动作却依旧稳健从容。
“咳咳……”
空旷阒寂的藏书阁内,忽然传来几声苍老且压抑的咳嗽声。
程昱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排高大书架旁,站着一位身穿灰布直裰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癯,手中拿着一块抹布,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书架上的浮灰。
程昱收回目光,并未多言,提笔在手边的宣纸上记下几组关于黄河决口的年份与耗银数目。
那灰衣老者擦完了一排书架,缓步走到程昱的案前。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程昱桌上那些极其枯燥的实务卷宗,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年轻人,老朽在这藏书阁洒扫了十年,见过的监生举子如过江之鲫。他们来此,多是翻阅历科会试的八股程文,或是大儒们的诗词注疏。”老者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你这案头上,摆的全是枯燥乏味的治水、屯田之策。这些东西,春闱的考场上可不怎么考,你不怕耽误了前程?”
程昱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并未因对方是洒扫老吏而生出轻慢之心。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可撼动的笃定:“老人家,春闱考的是四书五经,这不假。但朝廷开科取士,最终是为了牧民治国。若一个官员满腹经纶,却不知一石米在灾年能活几条人命,不知黄河决口当如何堵漏,那这等锦绣文章,与误国的毒药有何分别?”
老者闻言,擦拭书案的手猛地一顿,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一股锐利得足以看穿人心的精光。
“好一个锦绣文章便是误国毒药。”老者将抹布搭在肩上,索性在程昱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语气中带了几分考校的意味,“既然你读了这《黄淮水文志》,老朽且问你。嘉和十年,黄河于决口,朝廷拨银三百万两修筑堤坝,然不到三年,原处再次溃堤,淹没良田万顷。满朝文武皆言是河神发怒,你这读了实卷的后生,以为症结何在?”
“症结不在天灾,而在人祸与成法之弊。”程昱目光清明,侃侃而谈,将现代水利学说与古代国情完美融合,“朝廷治水,历来只知宽河固堤。黄河水浊,泥沙俱下,河道越宽,水流越缓,泥沙便尽数淤积于河床。长此以往,河床高出平地,堤坝修得再高,也终有决堤之日。”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治?”老者身子前倾,呼吸竟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束水攻沙。”程昱薄唇轻启,吐出这四个振聋发聩的字眼,“收紧河道,加快水流之势。以水之伟力,将淤积的泥沙自行冲刷入海,此乃治本之策。至于修堤的银两……”
程昱冷笑一声,直指大越朝最腐朽的根基:“三百万两治河银,层层盘剥,真正落到修堤上的不足三成。再用这三成去征发徭役,百姓苦不堪言,堤坝自然如纸糊一般。若要根治,需将治河之役折算成银,并入田赋之中,按亩征收,专款专用。同时,广开言路,允许商贾以认购治河债券之名出资,朝廷以盐引或沿途商税抵扣。如此,国库不空,河患可解。”
“束水攻沙……治河债券……按亩征收……”
老者坐在凳子上,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汇,只觉得脑海中犹如惊雷阵阵。他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微微颤抖着,看程昱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块足以擎起大越苍穹的绝世璞玉。
这等经天纬地之才,这等跳出窠臼的变法之思,莫说是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举子,便是内阁里的那些老狐狸,也绝想不出这等严丝合缝的实政手段。
“后生……”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深地看了程昱一眼,“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省的举子?”
程昱站起身,拢了拢鹤氅,神色淡然如初,拱手道:“晚辈程昱,江南道人士。”
“程昱……那个江南道的小三元。”老者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大笑三声,站起身来,“好!好!好!大越朝的读书人若皆如你这般,何愁江山不稳!你这后生,老朽记住了。这辟雍阁里的藏书,你且慢慢看,慢慢看!”
说罢,老者大笑着转身,步伐轻快地步出了阴冷的藏书阁,没入漫天的寒风之中。
程昱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他知道,这京城的这潭深水,他终于抛下了第一块有着足够分量的巨石。
——
日暮时分,南城,汇通当铺。
相比于外头的冰天雪地,当铺的内堂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晏廷之一袭紫金万福的绸衫,正悠然地拨弄着案头的一个纯金算盘。而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十、身穿六品文官常服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卢远。
卢主事此刻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攥着一只紫檀木匣,眼神中满是走投无路的惶恐。
“晏掌柜,这幅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真迹,乃是卢某祖传的至宝。若非年底吏部与户部联合京察,卢某任上因修缮国宾馆亏空了五千两雪花银,断不会将此宝拿来死当。您开个价,五千两,只要五千两,立刻立字据!”卢主事的声音都在发颤。
大越朝的京官,表面光鲜,实则俸禄微薄。若无背后的家族支持或贪墨,根本维持不住京城的排场。卢主事为了逢迎上峰,挪用公款填补人情,如今京察在即,若是填不上这窟窿,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晏廷之并未去接那紫檀木匣,而是端起茶盖撇了撇茶叶,嘴角勾起一抹精明到极致的笑容:“卢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画是不是真迹,您心里有数。如今京城里风声紧,各大当铺谁敢收这等烫手的玩意儿?”
卢主事脸色惨白,如丧考妣,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不过……”晏廷之话锋一转,修长的手指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整整齐齐地推到卢主事面前,“我汇通当铺做生意,最讲究雪中送炭。这五千两,晏某可以不要利息,借给大人去平账。”
卢主事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前按住那叠银票,眼眶通红:“晏掌柜高义!大恩大德,卢某没齿难忘!不知晏掌柜需要卢某做什么抵押?”
晏廷之微微一笑,将一张早已写好的借条与一盒红泥推了过去。
“无需抵押。只要卢大人在这借条上画个押,承认这五千两是填补仪制司的亏空即可。另外,晏某初入京城,对朝堂之事颇为好奇。听闻此次春闱,左相大人颇为关切,不知这考题的风向……”
卢主事握着笔的手一顿,脸色变幻莫测。他明白了,这位晏掌柜要的不是利息,而是他的把柄,以及礼部内部的春闱机密。
可看着眼前那能保住他身家性命的五千两银票,卢主事一咬牙,大笔一挥,在那借条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晏掌柜既然想听,卢某便直言了。”卢主事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凑近道,“左相大人有意打压那些喜欢针砭时弊、妄谈实政的举子。此次春闱,他已暗中授意出题的几位大儒,无论是首场的四书文,还是后两场的策论,皆要以宋明理学、存天理灭人欲为宗。若有考生敢在卷面上大谈钱粮兵甲等俗务,一律按文风不端黜落!”
晏廷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条,将银票推给卢主事:“卢大人果然爽快。这银子,您拿好。”
待到卢主事感恩戴德、做贼心虚地从当铺后门离开后。
内堂那扇雕花屏风后,程文博缓步踱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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