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街的雨下得很密。
不是从天上落。
是从屋檐、墙缝、门槛,甚至人的衣服里往外渗。街边每一盏灯都浸着水,火苗却不灭,照得三百多张脸惨白。
桥头那个“陆临渊”背对众人。
九枚帝印浮在他肩后,一息转一圈。
桥下洪水已经涨到桥腹。
陆烬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这一条,你赢过。”
程峤听笑了:“不是说只收败局?”
“救下城算赢。后来呢?”
没人接话。
桥上忽然有人喊:“开上游闸!”
另一个声音立刻压过来:“不能开!上游还有两镇!”
桥头的未来陆临渊抬手。
九印同时亮起。
“开第三闸。”
命令落下,整条街都安静了。
没有争吵。
没有迟疑。
远处传来闸门升起的轰鸣。
洪水果然退了一尺。
桥上欢呼。
钱掌柜皱眉:“看着没输。”
顾长庚没有看桥。他抬头看街两边的门牌。
门牌上的名字正在往下掉。
一块。
两块。
十块。
“上游。”他说。
陆烬点头。
雨幕里很快浮出另一幕。
两座镇被突然改道的洪水正面撞中。第一排房屋像纸糊的,屋脊翻过去,人在水里连叫都叫不出声。
程峤脸上的笑没了。
“所以这条街记的是上游?”
“记的是没人再问上游。”陆烬道。
桥头未来身转过脸。
五官仍是陆临渊。
眼神却没有一点犹豫。
“代价已算。”
四个字落下,街边三百六十盏灯同时熄灭。
谢听雪忽然拔剑。
不是砍未来身。
她一剑刺进桥侧缆绳。
“你干什么?”韩震喝道。
“这桥本来就要断。”
剑锋一挑,缆绳外皮裂开,露出里面已经被水泡白的麻芯。
姜小禾蹲下看一眼:“最多再撑十息。”
桥上的人开始往这边挤。
他们明知道自己只是败局里的人影,脸上的恐惧却是真的。一个抱孩子的男人踩滑,半条腿直接掉出桥栏。程峤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肩伤被猛地一拽,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别动!”
男人怀里的孩子一直哭。
程峤咬牙:“我叫你别动,不是叫他别哭!”
他脚后跟抵住桥板缝,腰往后坐。右肩不能发力,就用左臂和背把人一寸寸拖回来。
桥板在他脚下发出裂响。
谢听雪没去帮他拖。
她先把前方两名想同时挤过来的妇人隔开。
“一次两个,左边先。”
有人骂:“凭什么?”
“因为右边桥板已经裂了。”
她剑尖往下一点。
水下,三块桥板果然在抖。
那人闭嘴,改扶旁边老妇。
陆临渊冲到桥中央。
未来身抬起手。
九印化成九道金墙,把他拦在三丈外。
“你要改?”未来身问。
“先过人。”
“十息后桥断。”
“知道。”
“你只能救一百七十二人。”
“那先救。”
“再多停三息,上游回水,死两镇。”
陆临渊没有回嘴。
他俯身照骨。
桥梁、缆绳、木榫、洪水冲力一层层透出来。桥不是从中央断,是东侧第二根主桩已经空了。若硬往前挤,整座桥会向左翻。
“顾长庚,东二桩!”
“看见了。”
雷针飞出,不入水,先钉桥栏。
一道雷丝沿木梁窜下去,在浑水里映出主桩位置。
程峤终于把抱孩子的男人拉回桥面,右肩血已经透出布。他喘着气骂:“下次谁再说我只会硬打,我让他来拖三百斤活人。”
钱掌柜从后面递过去一根绳:“三百斤?你是不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滚。”
姜小禾一边重新勒他肩,一边道:“再裂一次,我就把你槊没收。”
“你凭什么?”
“凭我能让你三天抬不起胳膊。”
程峤立刻闭嘴。
陆临渊已经踩着栏杆翻到桥外。
洪水几乎贴着靴底冲过去。他左手抓缆,身体悬在半空,右手账刀反握,刀背而不是刀锋撞向主桩榫口。
一下。
没开。
第二下,震力沿手臂顶进肩窝。
第三下前,谢听雪的剑从上面垂下来。
“借力。”
陆临渊没抬头,左脚直接踩上她剑脊。
谢听雪膝盖一沉。
伤腿疼得她呼吸停了一瞬,却硬是把剑托住。
陆临渊借那半寸支点翻身,账刀横着塞进榫缝。
“程峤!”
“来了!”
短槊从桥上砸下。
不是砸人。
砸刀柄。
砰!
榫口崩开。
那根已经空心的主桩向外倒,不再拖着整座桥翻。桥面猛地倾斜半尺,又被剩下三根桩硬生生托住。
“过!”谢听雪喝道。
人群开始移动。
没有整齐队列。
有人摔,有人回头,有人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拉自己的老父亲。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把怀里的鸡笼扔了,跑两步又哭着回来捡。
钱掌柜看得头大:“命都快没了还要鸡?”
女孩哭着说:“我娘就剩这两只。”
钱掌柜骂了一句,把鸡笼拎到自己头顶:“走!鸡算我欠你的!”
十息到了。
桥没全断。
但街景开始褪色。
桥上的人一个个变淡。
被程峤救回来的男人先消失,最后剩下怀里孩子的一声哭。
谢听雪掌心那颗焦栗子也凉了。
陆临渊站在桥上,看着刚被救过的人重新变成水雾。
“他们还是没活。”
陆烬道:“这里记的是已经输过的路,不是给你补考的。”
“那让我们进来做什么?”
陆烬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桥边,弯腰捡起一个东西。
是刚才女孩丢下的鸡笼木扣。
按理说,它也该消失。
可木扣还在。
上面留着钱掌柜手指捏过的油印。
陆烬看了很久。
“以前不会留下。”
顾长庚抬眼:“以前?”
陆烬把木扣递给陆临渊。
“看来这次,城也没算准。”
远处第二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街口挂着一柄断剑。
桥上的人影散掉以后,街没有马上结束。
上游那两座被淹的镇反而越来越清楚。浑水退去一点,露出屋顶、树梢和半截倒下的牌坊。一个满脸泥的妇人站在水里,怀里抱着只剩半边的木盆。
她看向陆临渊。
“你救了桥上的?”
陆临渊点头。
“那我们呢?”
没人能替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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