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循之没有说话。
宋怀真也不敢出声,衣裙遮掩之下,她的腿正在微微发颤。
他沉默的这几分钟,漫长得像一辈子,宋怀真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好了。她往身后横沟瞄了一眼,感觉马上就和杜邑“团聚”了。
她只是气不过先前他在此处看她满身狼狈寻他的模样,用相似的手法报复回去罢了。果然反派就是反派,心眼也小,宋怀真腹诽道。
她满眼防备,季循之同样审视着她。宋怀真实在是极易看穿的人,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他白日看到那手帕时,本想立即把东西要回来,但当时她把手帕攥得很紧,他就知道,她一定看过了。他不能让事情在那个时候闹大。
他本以为宋怀真是在演戏,可眼下看来,她的确是失忆了。但不过是失去了记忆,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这真的有可能吗?
宋怀真发现季循之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吓得差点跪下来了。极致的恐惧让她莫名想要流泪,还是季循之开口问了一句:“你哭什么?”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她还想过把嘴瘾,抽噎着瞪他,没好气道:“……你要杀我,还、还不让人哭、了?”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尾音甚至还轻轻地飘上去。
季循之莫名其妙看她:“不杀你。”
宋怀真愣愣地打了个嗝:“真、真的吗?”
“你以为我是什么?”季循之有些不耐,“麻烦死了。”
宋怀真显然不信。
你要没有那个意思,拎着把柴刀来做什么,防身吗?防她一个弱女子?
季循之顺着她怀疑的眼神看了眼手中的柴刀,面色淡然地胡说八道:“哦,拿来逗你玩的。”
宋怀真持怀疑态度。
“回去了。”季循之丢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宋怀真仍有些防备,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只要他停顿一下,她就如惊弓之鸟,浑身都在戒备。
季循之借着余光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不由哂笑。
他改主意了。
她这副模样着实有趣极了,暂且先留在身边,好好观察一番。
二人前后脚回到家,宋怀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钻回了自己的房间,并且将屋里的桌椅全都挡在了门前。
做完这一切,她才勉强放下心来,躺上了床。
今夜实在过于惊悚,她困意全无,开始思考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走是肯定走不掉了。虽然季循之看似相信了她的说辞,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只要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会生根发芽,卷土重来。
宋怀真叹了口气,眼神一直紧盯房门,生怕季循之下一秒拎着柴刀破门而入,冷笑着把她大卸八块。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得眼睛都困倦,在不安与恐惧中沉沉睡去。
翌日,宋怀真还在睡梦迷蒙时,听到了院门打开又阖上的声响。本就精神紧绷的她一下子吓醒了,她抚着胸口坐起身,房门还被桌椅顶着,看不出有人进入过的痕迹,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季循之出门了,她也得赶紧起身了。
紧赶慢赶到了商铺,屁股才刚坐下,小春便凑上来问她:“咋样?你真的把钱拿给他了吗?”
宋怀真也不知怎么回答。
一,这件事本来就子虚乌有,是季循之编出来试探她的;二,她不清楚季循之回去上工后会怎么和认识他的人说,她现在把小春糊弄过去,万一口供对不上怎么办?
于是她一脸难办的样子,含糊地说了句:“要不你待会见了他,自己问吧。”
她不想多说,小春也不为难她,善解人意地点头。
官府事多,季循之一个杂役也不会天天都来买东西,宋怀真也就这么随口一说。但当季循之把东西放在桌上请她结账时,她只表现出一丝惊讶,随后竟淡然了。
这人不就是喜欢与她作对吗?看她吃瘪,看她出丑,把人的负面情绪当成愉悦自己的手段。
宋怀真微笑。巧了,她最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孩子”了。
小春看到季循之来了,热络道:“诶,你又来了!上回怎么样,那贵人放过你了吗?”
“那是自然,”季循之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怀真一眼,“毕竟我也有贵人相助。”
宋怀真拨算盘的手稍微用力,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在这阴阳怪气给谁听呢?但不能生气,一生气就着了这家伙的道了。
宋怀真表现得无所谓的模样,没过多久,她抬头对季循之报了个数,后者依旧故意给了她大额难找的银钱,宋怀真照单全收。
与随时都能要你命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总胆战心惊可不行。她可不想成为季循之闲着没事干就逗趣的东西。
大概是看她真没什么反应,季循之也没了兴致,拿起找的银子,没打招呼就走了。
宋怀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看吧,就得这样,不搭理他就好,搭理他反而还来劲。
不知不觉,三日试工期终于过去,萧芹找上她,说今夜在酒楼设宴,请她一块去。
宋怀真眼睛亮了一下,没犹豫就答应了。来到这里以后,她还没吃过一顿好的呢。
萧芹:“需要让人给你家里人捎个信吗?”
“不用,”宋怀真想到季循之,心底莫名产生抗拒,一口回绝,“吃个饭而已,没必要说。”
反正她又不是不回去了。
夜晚的潭县比白日安静许多。
但也有百姓过夜生活,街巷有几摊卖宵夜的。比起冷清的街巷,万宝斋就热闹多了。
这是潭县最大的酒楼,坐落在街道客流量最多的中心。几个黄澄澄的萤石琉璃挂在大门檐下,像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殷勤的小二笑脸相迎,待宋怀真几人走进里面,又是另一幅光景。
几个面生的舞娘迎了上来,她们挥动薄如蝉翼的衣袖,像海浪翻涌,像蝴蝶纷飞,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她们红唇娇声笑,引着宋怀真她们慢慢往里走。
酒楼金碧辉煌,人声鼎沸,食客、店小二来来往往,饮酒作乐、丝竹管弦之声连绵不绝。
小春笑嘻嘻地问已经看呆了的宋怀真:“不错吧,这可是潭县最大的酒楼。”
宋怀真合起张开的下巴,点了点头。
有一种农村人进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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