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公主府其他部分,东阁简朴得不像话。院子里仅植了些耐贫瘠的灌木,日常用品也和寝宫里差着不止一档。贺兰铮自故国带来的、仅存的一些旧物,如猎弓、皮袍、挂毯、金银器之类,都整整齐齐地布置在四侧,好像让人一步迈出千里,置身于旭日下的无边荒原。
方令仪适时解释:“驸马近来不曾在此居住,至多是白天来这里暂时歇脚,办办公事,见见客人。”
元祺双目一闪:“客人?”
“是客人哪。”方令仪道,“乌韦灭国,多有逃难来的民众来求见驸马。不论贵贱,驸马都会见上一见,安抚一番,有时还会做人情,给找个小差事做。譬如咱们府里的侍卫、马丞,还有松川别业里那个园丁……”
方令仪笑道:“殿下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元祺颇为惊喜地发现,方令仪对宫内外的轶事如数家珍,各种杂事都知晓一些,简直像个会说话的宫规大典。
为什么十八岁的自己,只把她当一个多管闲事的老婆子,不曾从她身上学到一点有用的?
方令仪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名,都是从外面来投奔驸马的异乡人。随后开始唠叨,夸赞驸马多么有仁恤之心,公主应当多向他学学……
元祺含笑看着她。
方令仪苦口婆心半天,方才想起今日和公主的约定,忍不住苦笑。
“老啦,记性不好。”
“事不过三。”公主宽宏大量。
她用心记忆,一边假作百无聊赖,左摸摸右看看,快速检查贺兰铮的物品。
他的院落,没有那么多金银浮华的装饰,只有硬木铺就的地板,铺了大大小小几层皮革,隔开外界的凉热。桌椅柜架皆为木制,没有涂彩色的漆,大大方方露着原本质朴的颜色。
御赐的象牙匣子里,珍重地收着几件诏书副本,旁边以锦囊盛着防蛀的香樟碎末。
“乌韦世子贺兰,慕义向化,率部来归,授归德校尉,乌韦经略使,赐袍服管冠带,勉思报效……”
“众望所归,宜加显命。授某州别驾,武乡郡公,加驸马都尉,尚昌乐公主,赐甲第,备礼成婚……”
“所领部众,军容整肃,训练有方,献策有功。授左武卫将军,益励忠勤,赐鱼袋,金银……”
……
元祺面色阴晴不定。
短短数月,破格提拔,青云直上。而这其中,少不得自己的托举扶持。
当然,他也确实能力出众。战乱中拼杀出的铁血将才,自然把那些承平中长大的、只会读兵书的世家子弟们比到尘埃里去。她悲哀地想,就算他不尚公主,这匣子里的诏书也不见得会少几张。
他手下还有乌韦残部,人数区区百千,但以大雍标准,可称精锐。
随他内附的千余乌韦平民,其中不乏熟练的工匠和马倌,因她撒娇求了父皇,都被准许定居在长城脚下的朔方城,拿了朝廷的救济粮草,眼下大约正在搭帐建房。
还有乌韦灭国时,正在华京滞留的乌韦商人、学者,人数不多,但定然对他一心效忠。
……
她对此全然陌生。
昌乐公主勇敢择婿,爱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身份。且只爱他一个,没有多余的情感去爱屋及乌。
元祺陷入沉思。贺兰铮已是公认的忠臣良将、天之骄子,不是别人一句虚浮的指控,就能毁掉的。
哪怕那个“别人”,是当朝最尊贵的公主。
她漫无边际地想,也许,应该下毒?
但她一不知毒物如何调配,二不知原料从何而来。她只十二分确信,只要她向府里任何一个人透露这个想法,昨日对她“当头棒喝”的菩萨就会变成恶魔。转天就会有一百零八个僧人围着自己念经,把安神汤当水给她灌。
元祺的心忽然跳得飞快。在一个朴素的木盒里,她看一大摞薄厚不一的信件。飞速抽出几张,上面却是自己的字迹。
都是她写给贺兰铮的。有些是只言片语的便条,有些是随意填作的诗词,有些是毫无文采的涂鸦,有些是直白热辣的情话……相识数月,攒了数箱,都被他视若珍宝地封存起来,放得甚至比那些诏书更整齐。
元祺脸庞发热。年少时的心动仍然鲜活,似蜜的浓情经历风刀霜剑,仍然存着一丝丝甜味。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这些羞耻的手书全部拿走,又担心贺兰铮猜疑。思来想去,也只好一张张放回原处。熟悉的笔迹,陌生的字句,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在替别人鸿雁传书。
她忽然羡慕起贺兰铮来。他有一方独立的小院,自己的爱妻不屑于光顾,却能让他存上许多私密的物什和记忆。
而自己呢?拥有那么大的公主府,一举一动都在万众瞩目之下,少有独处的机会。
内务、账目、往来的宾客……她自己的夫君都能光明正大,入侵到这些日常运转当中。
而这个机会,是她自己拱手送出去的。
元祺忽然觉得口渴。在东阁已耽误不少时候。
她吹毛求疵地挑刺,嫌驸马床上的被褥太旧,枕头太硬,桌上的文房四宝太不够档次……
“马上都给换新的,必须和寝宫一样舒服好用。我又不缺那几套东西!——还有,这里,这里,太空太素。得挂书画,挂丝毯。地面那么硬,想踩痛人脚么?铺几层毯子,别人跪也跪得舒服。现有的尺寸不合,就找市舶司去要,让他们留意新近的好货。还有库房里那么多玉器、瓷瓶、百宝香炉,不拿出来,藏着落灰?——都给我摆上!还有去年生日我收到的那套螺钿嵌松石屏风……”
公主自小在皇宫里泡大,天长日久,锻炼出超然的审美修养,练出一双火眼金睛,只认得一个字:贵。
“得让旁人看到我宠他!我的夫君,怎能寒酸!”公主得意非凡,“他那些乌韦同胞见了,知道他过得好,心里也踏实,你们说对吧!”
她每说一句,底下宦官小婢就闷头应一声。扶摇被擢上新岗,不得半日闲,飞速跑去传令。
方令仪则是脸上肌肉一颤一颤,想插口,忍得辛苦。想向公主解释“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又觉得三言两语她未必能听懂。罢了罢了,热恋中的姑娘,何必惹她扫兴。
以后慢慢进谏便是。
元祺满意地跨出门,忽然又发现院子里杂草太多:“哪个园丁负责的这里?换掉,派我最得力的那几个。每三天过来侍弄一次,不许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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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圣驾回京。
皇帝内侍带来好消息:“驸马也会随驾返回,公主……哎,哎!也不用那么着急啊!陛下和驸马还在路上呢!”
牵马的道:“公主说府里等待无聊,先去华严寺烧个香。”
内侍咋舌,心想,占几个里坊的公主府都能“无聊”,那普通人家的蜗居蓬户算什么,猪圈吗?
公主即兴出游,车马、仪仗、衣饰、饮食、随员、护卫……要做的准备多如牛毛,府里下人忙成一锅粥。华严寺是皇家寺庙,又得派快马去通知那边准备迎驾,沿路还要清场……
方令仪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使劲和公主眉来眼去,试图劝谏她不该兴师动众。奈何公主根本不给她眼神,也只能认命地开始准备,却是尽职尽责。
元祺悠闲旁观,一颗颗的拈酸梅吃。
这几日里,她有意通过各种任性的命令,观察府里众人的反应举动:哪些人惟命是从,兢兢业业,哪些人滥竽充数,尸位素餐,哪些人阳奉阴违,离心离德……
她逐渐心中有数。
车驾刚出府门,她忽然命令:“转弯。”
御仆一惊,转头看看左边的小巷:“殿下,华严寺不是这条路……”
车厢里唯有沉默。御仆恼恨自己多嘴,鞭子一甩,闯入泥泞的巷子。
车窗封闭着,隔开了贵人与黔首。罗绡缀着一串串贝母,把车厢内的一切都照得柔软可爱,却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只听到鞭子开路的嗤嗤声,以及百姓快速回避的脚步声。
元祺意识到,过去十八年光景,竟而对自己身处的巨大的城市一无所知。她确曾出过宫,在城里乱走乱逛,享受旁人虚假的奉承和真切的恐惧;然而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地方。
指甲用力一划,割破价值百金的罗绡。微风裹着尘沙和烟火气吹在她脸上。她贪婪地注视着华京城的一草一木。
这便是天下最强大帝国的都城。九州百姓以踏入它的城门为荣,远道而来的游方僧称它为“西天极乐”。在大海对面流传的诗歌里,它是仙人和神使居住的花园。边陲地方前来朝贡的部族首领,不约而同朝着那高高矮矮的巨塔膜拜顶礼,坚信那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胡人商贾盛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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