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渊羞愤的一怼,炸得船舱一片死寂,这死寂顺着河流一路向北,从源州传到京州。
时间退回七月十五的夜晚。
刘止煜在听完岁昭说的第一件事时,只觉浑身的血液往头上冲。
她怎么能骗他!
在他满星满眼地准备将心意和盘托出时,猝不及防地放出一把冷箭,直叫他心头一阵爆裂的剧痛。
血液不再沸腾,开始凝固。她说她有难言之隐,她说她尽力权衡,她说她没有忘记约定。
她记得,那很好。
她是为了保护他,那他便不计较。她费尽心思保住他的性命,是他不好,他错怪她了。
没等那缠绵的甜蜜盖过胸口的痛苦,她就说要走。于是苦涩抢先一步降临,她不信他。
是他做得不够,所以她才不信他能护住她,才不跟他明说,才行此险招,所以她才要走,是他不好。
抵不过药性,开不了口,留不住她,都怪那该死的假死药。
不,这药好。这是她为他特制的保命药,是好药,好到让他知道,她舍不得他死,肯为他花心思。
应该怪那该死的凌霄阁!怪那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的狗杂碎!
身体动不了,但他意识很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聂显荧在他耳边说了多少抱歉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她耐心地拍着他的胸口安抚,这样的柔情,他只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感受过。
浑身都僵住了,不然他会狠狠抱住她,告诉她没关系,不用抱歉。她为他做的一切他都明白了,他会做得更好。
他会做得更好,所以别走。
她还是走了。
他的清楚地听到她开门关门,脚步渐远,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又出门,真的走了。
他又有些怨她,怎么不愿意相信他不会同她计较呢?
肯定是他做得不好。
她才学了多久的医,会不会一失手真把他药死了,不然他怎么觉得自己见着母亲了。
好像回到了六岁,七月的暴雨说来就来,他下学时淋了雨着凉了,夜间发烧母亲也是温柔地轻轻拍哄。说都是她的错,她没照顾好他,所以才让他病着了。
其实不怪母亲,是他自己跟同窗玩野了,见了雨也不肯回家。
侯府的演武场很大,他从蹒跚学步就在那里跌倒又站起。等到站得稳后父亲就会让他站在一旁看他练武。再大些,身上有劲了,骨头长硬了,便开始站桩练气,酷暑寒冬日日如此。
后来他扎实了基础,父亲便按照他的身量定做了全套的刀枪,一个一个的让他试,领他入门。
七岁时演武场变小了很多。在父亲的教导下,他已经习得了一身的本领,甚至能跟父亲过上几招。父亲对此很是满意,夸赞着说再过个两三年便能同他一起去甘州打仗,等再磨练一番就能教他如何真正成为的将军。
“我现在就想学怎么成为大将军!”
刘止煜举着长枪,虽是定做的,但也足足比他高了一成。可那有如何,不过是个武器,他已经成功驯服,如今用着很衬手。
父亲那样高,那样魁梧,他的长枪在父亲面前跟扫地的苕帚一般。父亲逆光站着,将他抱起,对他摇摇头。
“行军如同修行,需要一步一步耐下心来学习。要想成为真正的大将军,除了学会利落挥刀还得学着止戈智取。等见多了生死就会发现真正的战场不在甘州,不在历州,不在任何地方,而在心中。”
“只有当你明白一味地采取以暴制暴的方法来跟敌人争个谁输谁赢,不如找到制衡的关键。当硝烟不再飞扬时,你才能真的成为大将军。”
父亲说,他应该先好好读书,多学习为人的道理,处事的态度,立身的信仰,才能掌握治军的智慧。
所以,两年后即使他已经进步了很多很多,也还是没能跟父亲前往前线。临行前父亲像对待男子汉一样将侯府托付给他,让他照顾好母亲和妹妹。
所以,其实真正该怪的是他。
他没照顾好母亲,进了宫应该陪在母亲身边,不该让她一个人落了单。不该听父亲的话,学这么多仁义道德,君臣礼孝。
应该跟着去前线,应该像个浑孩一般胡闹。或者学学梼杌,如同恶兽一样将道理全都抛掉,叫那些阴险狡诈之人尝尝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御花园下雪了,那叫一个冷。冷得刘止煜牙齿打架,浑身又僵住。身边的人都在不停的哀嚎,天寒地冻的,园里的小孩宫女都凄厉厉地哭着。
该死的!哭得他头疼。
这里太冷了!他要快快离开,跑到暖和的地方去。
对,回侯府。
现在侯府整日都热热闹闹的。阿歆也不哭了,侯府没人会让阿歆再哭得悲凄。侯府充满欢声笑语,逢年过节大家互相赠礼祝福,晚上一起围在桌上闲谈聊天。母亲肯定喜欢,他要带着阿歆和母亲赶紧离开这里,回侯府。
不对,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
话多的人也走了。
刘止煜睁开眼,拦住即将合上的棺盖。
“啊!鬼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破音的大喊,棺材四周的人犹如石子投湖后水中的鱼儿一样,惊得找不着方向。
庄严的排位前,是黑漆棺木。灵台上的铜炉里燃着线香,白烟盘旋,漫满全屋,混着纸钱焚烧后的淡淡灰气。四周层层叠叠垂着素白挽帐,不知是烟吹的还是人扰的,帐幔轻晃。刘止煜强撑着于棺中坐起。
远处不知情况人纷纷瞧清楚了,先是一阵不可思议的死寂,而后灵堂内外搅作一团,响起的惨叫比御花园里哭天喊地的哀嚎更尖锐。
吵得人头疼!
刘长歆着急忙慌地在赵璟熙和秋余的帮助下站起身,推搡着跑近。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眼睛肿得跟荔枝似的,颤着指尖触了触他的脸。
阿歆怎么又哭了。
“我就说……我就说……”
刘长歆劫后余生一般地发出谓叹,然后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赵璟熙身上。
赵璟熙来不及同他寒暄,打横抱起刘长歆,一边往外跑,一边高喊大夫。
刘止煜松开手里紧握的香囊,看了看:“帮……我打开。”
他的喉咙如同混了沙砾,艰涩地发出声音。
刘晰三人候在一旁,听他这样说原本的喜悦化作一脸的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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