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风更盛,窗扇发出沉闷巨响。
梦终于止了。
迟云生躺在榻上,额间尽是细密汗珠。
披衣下榻,站在冷风前喝了一盏凉透的水,心底那股热还是没能被完全扑灭。宁檀身上的香气似乎犹在鼻尖,缠着他,久久不去。
枕下藏着一方帕子。
是冶邑重逢那日,他身上被茶水泼湿,宁檀随手相赠。
丝滑柔软,仿佛她的掌心。
迟云生躺回去,在月色下把玩这方帕子,又缓慢地放在鼻前,那股香气又来了。
浓郁的,令人着迷。
帕子这么私密的东西,她怎能轻易送人呢?
若得到的人不是他,是旁人,怎么办?
迟云生思索着,手指用力收拢攥紧,心中想着,如果是旁人,他就要杀了那人。
该死。
除了他,得到这方帕子的人就该死。
任何试图接近她的人都该死。
那个晏琢光,看她的目光实在不清白,迟云生已经撞见多次。还有她之前收的那个徒弟,整日待在她身边,怎么也赶不走,无比讨厌。
是,喜欢她吗?
那他们就该死。
宁檀就应该是他一个人的。
迟云生这么想着,好不容易散去的热又拢了回来,梦中场景反复重现,萦绕在他心头。
“阿檀,阿檀……”
“阿檀。”
“我的。
“阿檀,是我的。”
重复地唤着,仿佛两人从未有过裂隙。
仿佛她就在身侧。
模糊的视线再度清晰时,帕子被弄脏了。
迟云生的思绪缓慢回笼。
他喘息着,冷静下来。
后山有一眼清泉,是供清修沐浴之用。
他推门而去,入了水中。
帕子上的污渍随着流水而去,他浸在水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后却传来了说话声。
“晏师兄尽可放心,你安心回去,我会照顾好知意和自己。”
“我放心你,却不放心她。这么大个人了,整日莽撞闯祸。若在此处出了事,我无法与世伯交待。”
“有我在呢。”
“好,我只回落霞谷一个月,过阵子就来了。阿檀,其实,我深夜将你叫出来,是还有些话想说,这么多年,我对你,其实……”
晏琢光的声音有细微的颤,仿佛只是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就花光了他的勇气。
宁檀自然明白,先一步打断他,道:“晏师兄,赶路要紧。”
“哦对,对,赶路要紧,是我痴了。”
晏琢光把话咽了回去,留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宁檀,终究没说下去,转身踏上林间小径,影子倏忽不见。
宁檀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月渐西沉,早课时辰快到了,才拨开草丛打算离开。
一到泉水边,她吓了一跳。
林木茂盛,泉水叮咚。
清池之中正沐着一人。
月下,那人并未褪衣,雪白的里衣浮在水面,与粼粼月光融为一体。岸边枝桠倒影映衬之下,能看出那确是一副好姿容。
宁檀没敢多看,慌忙转身道歉:“不知有人在此,多有冒犯。”
那人动作从容地拢衣,发出一声轻得几乎淹没在泉水中的叹:“知道冒犯,还不走?”
这声音……
是迟云生!
宁檀惊慌回头,一副撞见了鬼的样子,道:“深更半夜你还跟踪我,你有病吗?”
迟云生:“……”
他干脆裹了岸边搁置的外衣出水,拧干湿润的发尾,兀自整理仪容,一眼也没看她,道:“是你撞见我沐浴,不是我发现你们深夜私会才解衣入水的。若是那样,我还真可能有点病。”
“……”
倒也是。
宁檀松了口气,转念又察觉他话说得不对,解释道:“什么私会?你也说得太难听了。”
“不是私会?”迟云生饶有兴味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晏琢光离去的方向,“人家对你情深意重,深夜离山也要特意与你作别,你看不出来啊?”
背光中,宁檀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知道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比眼前这汪池子还要深上几分。
若是往日的季清衍如此调侃,宁檀或许还可以随意与他说上几句。
可眼下她已知他的身份。
这样的玩笑便不合时宜了。
“晏师兄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别人。”
宁檀本没必要对他解释,话赶话说到这里,想到此人睚眦必报的本性,实在不愿把晏琢光也扯进两人的恩怨里。他敢遣应朝露来威胁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宁檀不想这些无辜之人无端被牵连。
“最好不是那个意思,不然你和他,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对视之间,周遭空气格外安静。
安静到有些尴尬。
对她百般维护晏琢光而不满,迟云生不想理她,立即便要走。
刚挪动两步,帕子从里衣间掉落。
湿漉漉的手帕掉在花枝上,露出上面绣样。
宁檀不擅刺绣,每次只用灵力潦草地幻化出一朵粉色小花。不漂亮也不夺目,仅作区分,省得与季知意错手拿了。
此刻,这帕子上正是那枚花纹。
下意识以为是他偷了她的东西。
正要发作,她恍惚想起,在冶邑客栈中,她似乎曾赠与过他这样一方帕子,让他擦拭被水泼湿的衣袖。
这么久了……
他竟还留着。
她俯身去捡,在触碰到濡湿帕子的一瞬,又像被烫到了一般收回手。
他在林间沐浴,为何随身携带这个?
一些久远的记忆弥漫心头。
宁檀的战栗更甚。
“迟云生,你,你无耻。”
如此指责,迟云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折返回来,捡起她不肯碰的手帕,放在掌心摩挲。他举止得当,根本不像是私藏了她东西的样子。
以前他脸皮那样薄。
无论宁檀怎么撩,他都一副岿然不动的冷淡模样,像极了一座捂不热的冰山。不知羞的话一般都是她在说。
时过境迁,竟有截然相反的一日。
迟云生气定神闲地收回帕子,一步步走近宁檀。
宁檀摸不准他突然的态度,只能后退,试图与他拉开距离。直到被他抵在树前,这才再无可退的余地。那被他念了一夜的香气就这么切实地出现了。
其实宁檀并不喜用香,可就是一直拥有着让他魂牵梦萦的味道。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一早就知道吗,何必如此震惊?”迟云生抬起手,触碰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还有更无耻的,要不要听?”
“你之前……”关系不复曾经后,宁檀没有勇气直视于他,“不是这样。”
迟云生眼睛微亮,浮上一层诧异,旋即又变成嘲讽似的笑:“你和我谈之前?”
深知他即将要说的话不堪入耳,宁檀并不想听,伸手就推搡他,想要离开。他的里衣随即散开一点,露出月下一片紧实的肩臂。
上面赫然一道咬痕。
瞧着像是新的。
他身上怎会有如此痕迹……
宁檀只是盯着看了片刻,旋即意识到迟云生的身份。妖王岂会这么多年无人在侧?就算不再婚,也总会有侍奉之人。
都有别人了,还藏着她的绢帕,和她说这些不清不楚的话?
宁檀一时生了无名气,怒火充溢头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别挡路,滚开。”
“你恼什么?”迟云生再度缚住她的手,不许她走,一定要听她说个明白。
宁檀抿唇不语,死死地盯他。
然后抬脚重重一踩。
迟云生仿佛不会痛一般,踩了也没反应,就这么继续缚着。
“说话,我问你恼什么?”
宁檀气急攻心,觉得这人历经百年脸皮简直厚得过分,和之前全然两人。
她道:“我恼你不把我当人,你想报仇,我让你报,杀了我我别无二话。和你纠缠不清非我所愿,想来也非你所愿。”
迟云生道:“你怎知非我所愿?”
“妖王大人身边反正不缺女人,为何不放过我呢?我这样狠毒无心,自私自利的人,你何必耗在忘虚宗,花费精力和时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于宁檀生气,迟云生之前束手无策,如今也毫无办法。
他抬手去拢衣襟,在触及那道咬痕时,忽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困惑随之消失。
他攥着她的手腕,笑问:“你吃醋了啊?”
“……松开我。”
迟云生道:“不回答就不松。”
“迟云生你要不要脸!”宁檀被逼得开始骂人,“当年我的剑是戳你心口上,不是戳你脸皮上了!吃你什么醋,你别是被我戳傻了,松开我!不然我大喊了,咱们两个都别好过!”
尽管她提的是刺杀一事,可迟云生竟不觉得生气,反而唇角上扬一个淡若无痕的弧度,道:“你就是吃醋了。”
“没有……”
“那怎么办,要我哄你吗?”
宁檀感觉自己再和迟云生多相处一刻,就会被他气得吐血而亡。
这人简直无理取闹,不讲道理。
“我说了没有!”宁檀忍下这口气,尽力平静地说,“我不是你的玩物。你要杀就利落地杀了我,不杀就让我走。我不可能陪你胡闹。”
迟云生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是你咬的,竟然忘了。”
“……”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宁檀愣愣地抬头,再次看向那道痕迹。
是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每次吃痛都要和他一起痛,两人在一起时,他的肩上就经常留下这样的痕迹。不过都过去一百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有?
难道……
“你,你留,留着这个做什么?”
“喜欢啊。”迟云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之后再次逼近,“特意施法让它永远留在我的肩上,借以铭记,怎么样,你喜欢吗?”
“……”
太近了。
近到能从他眼底看清她的眼睛。
宁檀有一瞬的错觉,仿佛是他们在冶邑相守的那一段光阴,他目含温风,叫人移不开眼,只为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那时他厨艺精进得很快,于此事颇有天分。于是每日都是他亲自下厨。
故而每次,也是这样把她唤醒。
她心绪好便趁机亲一下,心绪不好便指使他为自己穿衣梳发。
时至今日,两人处境再不相同。
“不喜欢,望你自重。”
宁檀这次将他推开后直接拨开草丛离开,一次也不肯再回头。
*
入春,南山的小雨一连下了三日。
春溪涨水,卷起落花顺流而下。
游折青自从妖域回来之后就病了,游氏家主派了许多医修来照顾,这病也未曾好转。
百里槐一边煎着药,一边从门缝往里看,试图看到游折青在做什么。
最后一次试图偷看时,门开了。
百里槐心虚,道:“我是担心公子。”
游折青没说什么,手中攥着一封被揉皱的书信,一如既往坐在琴边,默然不语。
百里槐道:“公子,送来的药我都检查了,有一些与你的病相克,实在是过分。想来是那些人趋炎附势,听从游朔的吩咐故意害您。您若一直这么颓废下去,便如了他们的意了。”
“那我应当如何?”
不吃不喝一整日后,游折青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百里槐道:“夺回少主之位。”
“怎么夺……”游折青把信揣进怀里,“凭我这副药石罔医的残躯吗?”
看出游折青心如死灰,再无斗志,百里槐无奈地放下手中活计,凑近前来,道:“忘虚宗的宗主重渊,与折玉公子有过交情。那日去送请帖,他看在公子您的面子上,对我很是热络。有他的支持,我们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们应当抓紧忘虚宗这棵救命稻草,顺理成章地入主南山。”
又是折玉。
游折青轻轻叹气,不置可否。
“她呢?”
又岔开话题。
每次提起夺南山之权,游折青总是置之不理,久而久之,这竟只成了百里槐一人的心事。
他背对着游折青,回到烹药的陶罐旁,愤愤不平地扇两下风,道:“你说那位啊,还在外等着呢,公子要见吗?”
石桥之上的应朝露撑着纸伞,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
自从上次争吵不欢而散之后,游折青已经杳无音讯很久了。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既然他介意,那迁就一下,主动哄一哄也无妨。但偏生遇上个脾气硬的木头疙瘩,始终不肯见面。
“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应朝露忍无可忍,又放飞一只传音的萤火虫。
这次不同,不过片刻钟,门便开了。
远远站于门前之人,正是游折青。
他身上那件竹青色的广袖长袍,寻常还合身,今日竟宽松了许多。
应朝露一个飞跃,上前,蹙眉看着他,说:“游氏没给你饭吃吗?怎么将自己瘦成这副样子了?”
寻常这种时候,游折青总是有许多话对她说,今日却明显沉默了。
猜他大概还是生气,应朝露软了语气,道:“上次是我的错,那些人,我以后不会留在身边了。”
“朝露。”
“嗯?”
“你和折玉是什么关系?”
应朝露的笑在此刻凝固。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甚至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游折青的脸色很苍白,问话时虽还是温和语气,却不难看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他捏紧了指节,紧抿着唇,良久,继续说:“我整理他的遗物,看到了你的画像,还有他写给你的书信。朝露,你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你,是我认错了……”
“是我。”应朝露坦然承认。
“我之前就说了,我喜欢过很多人,你不是唯一的那个。你说不在意,只要我当下只喜欢你就可以。游折玉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现在翻旧账是什么意思?”
“他是我兄长。”
“他是你兄长,与我现在喜欢你,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游折青自知跟应朝露说不通,也不打算就这个再争执下去,转而说:“我与他一母同胞,长相尤为相似,有时连我母亲都会恍惚。我现在只想问你,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说喜欢我,是真的喜欢我,还是……”
游折青没能将那句话问出口。
只是说了一半,他便觉心中绞痛,似被无数虫蚁撕咬。
兄长所写的“朝露吾妻”他可以当作没看到,应朝露有过多少旧情缘,他亦可以不过问。
唯此一事,他想追问个清楚明白。
她每次主动的撩拨,是因为真的心仪于他,还是将他当作了游折玉……
应朝露哑了声。
她了解游折青这个闷石头,只要温声细气地哄上一哄,向来是不会记仇的。那种信口拈来的瞎话,她也不知说过多少。
唯独今日,她觉得真相有些没良心。
“游折青,你今天说这些什么意思?”下唇都被应朝露咬破了一层皮,那点浅淡的血丝味道让她清醒一点,说:“昔日情缘罢了,难道我还要一辈子想着他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
应朝露的沉默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可他为何还是心中很痛,犹如针刺。一边是他打小最敬重,引以为傲的兄长,一边是他此生唯一钟爱之人。
若两人之间当真成了前尘往事也罢,可偏偏……
应朝露从未真的忘了游折玉。
“我算什么啊,应朝露?”
游折青一步步走近她,直到应朝露避开他的视线,他才重重地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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