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所有人都仇视宁檀。
没有她,就不会产生那一场浩劫。
是谁做的并不重要,源头是谁才最重要,若非她弄碎了离丹,妖王也不会失去保护妖域的力量,桐花落也不会被封印。
凋败生怨怼,怨怼便需要一个完美的发泄对象。宁檀便是那个人。
连迟云生也不能免俗。
只有一直记着,一直恨着,过去的一切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才有意义。
唯有此刻,听见这句话,他胸腔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叮铃若银铃,随风不轻不重地晃了晃,竟把他整个人都晃晕了。
他恨,却不是恨她毁了一切。
竟只是恨她不信自己,恨她同道貌岸然的仙师站在一处,将剑锋指向他。
她若真喜欢离丹,挖来送给她把玩也没什么不行。区区一个物件,就算没了就当哄她开心。只要她想要,迟云生从没有不肯给的。
可她没开过口。
她将想法藏得那样深,生怕被他发觉,一步一筹谋,用那样残忍的方法夺取。
一个离丹,为什么比他们两人的感情重要?为什么比彼此的信任重要?
为什么……
除非她从来没爱过,从来没信过。
她只是想要他死罢了。
可此刻,后厨温暖的火光里,她眸中含星,随口说出那一句话。
“我不是那种人,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迟云生问。
长袖遮掩下,他握上她的手腕。
宁檀察觉失言,微启的唇滞住不知如何解释。
好在后厨中事多繁琐,有人唤宁檀:“宁檀师妹,灵药分拣好了吗?”
“来了!”
宁檀撇开他的手,趁机走了。
她负责煮粥,便守在熬粥的陶罐前,握着蒲扇轻轻扇火,心思却还在方才那句话。
之前什么话没说过,却从未有如此怦然局促的时刻。
他逼问时,宁檀不知如何作答。
杂念翻涌时,有人埋怨:“师妹可将火势看好了,烟气也太呛了!”
遭了埋怨,心神不宁的宁檀低头一看,柴火太湿没有及时点着,翻出一股股的黑烟。
“抱歉。”
宁檀讪笑着道了歉,忙换了新柴。
虽说凭借灵力也能煮粥烹饪,可玄明却始终认为,唯有人间烟火与亲手慢熬,方能使食物烹出至味,便于修行。于是他要求弟子在后厨事务中,务必亲力亲为。
师伯一句话,累坏的是许多外门弟子。
内门诸位同门下了早训,用过饭后,后厨才迎来了第一波清闲。
宁檀累得腰酸背痛,根本起不了身。
等轮到他们用饭时,已近正午。
若非修仙之人一日二食,下一次在傍晚,宁檀觉得自己是一定会累死的。
她在饭斋吃饭,季知意就在旁陪着她。
看她饿极了,季知意心疼地说:“我去找师父说说,给你换个新差事。”
宁檀放下筷子,喝了半盏茶水,才有力气摆手:“不了,咱们刚拜入宗门不久,不宜太张扬,分了什么便尽职尽责去做吧。”
“我就不明白,玄明是怎么想的,各个仙门中庖厨之事皆用灵力,偏他不许!将弟子累坏了,岂有余力修习?”
宁檀道:“大概,是想让门中弟子得知饭食珍贵,体会人间疾苦?”
“体会也让那个木洹来体会,他见了你竟对你冷嘲热讽,不知你何处招惹他了。”
“木洹嘲讽我?什么时候?”
宁檀只顾着可以吃饭了,压根没听见周围人都在闹什么,自然也不知道谁嘲讽了谁。
季知意给宁檀夹了菜,不高兴地说:“没听见便罢了,不是什么好听话。”
提起木洹,宁檀便不得不想起那日在山下,他狼狈地从四时岭出来,自身难保了还不忘对谢令嘉出言不逊。也是因着这件事,谢令嘉才孤身回来。
两人结怨,也是因着她当初逼他向谢令嘉道歉。
本以为这人回来受了罚会悔改,结果次日就招摇地出现在饭斋。
宁檀环顾四周,正好和隔桌的木洹四目相对。
她吃下最后一口面,猛然起身。
这突然而起的动静惊到了木洹一干人等,纷纷放下筷子,跟着起身。
“你想干嘛!”
木洹身旁的人先发问。
宁檀笑着看回去:“我累了,站起来走动走动,你们怎么了?”
木洹被她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气笑,道:“宁檀,你别以为傍上了谢令嘉,就能对师兄不尊。我是办事不力受了罚,可说破天去也罚不出兰园。不像谢令嘉,破境失败道心尽毁,成了现如今的废人,丢尽了忘虚颜面……”
宁檀并不在乎木洹胡言乱语什么,道:“令嘉师姐如何,木洹师兄又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一个人的威信,从来不是靠召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围在身边撑出来的。”
“你说谁不三不四!”
“谁上赶着认就是谁咯。”
自谢令嘉离开后,兰园就属木洹说一不二。底下的那些弟子从不敢公然违背他的意思。兰园之外的这些外门弟子更是恭敬有加。
没想到遇上一个宁檀,对他百般挑衅。
木洹没办好四时岭的事,适才受了罚,积了一肚子的火气,此时一点就着,当即拔了剑。
师兄动了剑,身旁那几个人仗势,更是不依不饶,随之都握上了剑柄,蓄势待发。
“反了天了,一个后厨杂役,竟敢这么对我说话。”
宁檀却抱臂而立,目光挑衅:“后厨杂役怎么了?辛辛苦苦给你做饭吃,没让你因修行而饿着,竟不知,还不如喂给灵兽呢。”
木洹眼底愠色更浓,胸中火气翻涌,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罢,拔剑劈来。
剑气直下,未过宁檀发顶,便见另一柄长剑祭出,直直阻拦。
季知意手腕一动,不怎么费力就将木洹的剑驳了回去,猝不及防的一记格挡,震得他手腕发麻,长剑直接落了地上,发出清脆之声。
四周哗然。
季知意怒极,道:“来人都看看,兰园弟子欺辱后山弟子,上来就动手,不知是什么意思呢!”
木洹震惊于季知意的剑法。
方才那一招,四两拨千斤,不怎么用力竟直接就让他落了剑。
对于剑修而言,当着众人的面,长剑脱手是何等羞辱!
“你是何人?”木洹发问,“后山尚未习剑,你是从何处学来的这种剑法!”
季知意收了剑,冷笑:“我是何人,当初拜师时师父都没问,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审问我。自己学得如此烂的功夫,也敢到我们跟前来叫嚣。忍你一次,不代表次次皆能容忍你。”
在别梦川,季知意称不上修为多高,但每年比试亦能登台与姐姐季流萤一较高下。
剑道魁首不敢当,打一个小小兰园弟子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饭斋里霎时聚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木洹对季知意发怵,不敢再硬碰硬,可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下了面子,这口气属实咽不下去。
思来想去,他便准备挑软柿子捏。
“这是我和宁檀师妹之间的事,与你何干?今日是宁檀冒犯师兄,若不想我告到宗主那里去,便让宁檀与我比试。她赢了,我今日就放过她。”
木洹重新捡起了剑,试图重建威信。
季知意正打算再给他一剑,却被宁檀轻轻推到了身后去。
她走近前,笑得好看:“好啊,不过,比试总得有个彩头。”
木洹深知打不过季知意,对宁檀却是轻视的。
他道:“我若赢了,你和季知意两个人,滚出忘虚宗,再不能回来。”
周围人哗然。
这个太过分了。
过往也有过弟子私下里比试,定的规矩再过分,也总会把握好分寸。
上来就说驱逐是头一回。
抗议声越来越多,木洹也知道自己气头之上说得太过,便主动退一步:“那算了,我换一个。我若赢了,你给我跪在后山两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宁檀正色道:“好啊。那我若赢了,你要给我道歉,给令嘉师姐道歉。”
这边说定,一干人等移步宽阔之地。
谢令嘉闻声赶来,上前阻拦。
她拉着宁檀的手就往回走,道:“宗主定过门规,外门弟子私下打斗是要重罚的。你就算赢了也是吃亏。他就是料定了这一点才骗你和他打的。”
“没关系的啊。”宁檀眼睛微弯,“罚就罚,我最不怕挨罚了。”
谢令嘉气坏了,眉都蹙成一团:“宁檀,我不需要你为我主持公道,我也不需要他给我道什么歉。你说过,道在人心,何必听旁人非议。”
宁檀安抚似的对她笑了笑:“你不需要道歉,我需要啊,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想教训他,这也不许?”
“可是……”
“师姐,你难道忘了我是如何劈了境枢的?一个木洹而已,我还没怕。”
*
应朝露回落英城时,听小妖说,司弦在妖殿中已经待了一日一夜,始终没出来。
她只得推门而入。
妖殿的偏殿中,供奉的是数千盏明灯,照彻漆黑长夜。司弦就坐在这些明灯环绕的中间,留下一道漆黑的背影。
“没事来这里做什么?”
桐花落败落后,那些后来死去的妖,都留了一盏灯在这里。有些死于封印,有些是死于之前的一场夺位之战。
此处怨气重,应朝露平日里不喜欢来。
今日踏足,也是百年来头一回。
司弦拂袖,抬手,最高处的一盏灯旋即飞下,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终于开口:“有些没想清楚的事情,在这里沉思一个日夜,终于算是想明白了。”
“这是谁的灯?”
古铜铸就的灯,底座雕刻蛇纹。
灯盏中的清油多年不绝,仿佛有一泉眼,源源不断地供着这一豆灯火。
火光晃动,古铜灯台明暗交织。
“迟明淮。”
应朝露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一时恍惚,很久才反应过来,正是那个经常被迟云生唤作阿淮的人。
应朝露嫌晦气,道:“每次提这个名字我都浑身发冷。灯亮着,就证明他切切实实的死了。你们怀疑他活着,我却不信。他是妖尊的胞弟,当初却不顾血脉至亲,要杀了妖尊夺位,再然后他自尽而死,死相何其惨烈难看,我们都知道的……最后还是妖尊为他敛了尸身,确认无误,怎可能会有活着的机会?”
当年那场大火,是迟明淮亲手所燃。
他无路可退,便死于那场大火。
凭借灵力可以辨得尸体,绝不会有误。
迟明淮已死。
死了的人,如今却身负离丹残片活着,甚至出现在了忘虚宗和四时岭,实在令人发指。
“你忘了妖尊说的。”司弦端着这盏灯,细细打量,“四时岭山中供的是什么,祭的又是什么。”
应朝露回想了片刻,道:“供了一座神像,祭的……是活人……”
反应过来一切的应朝露后脊发凉:“你的意思是,阿淮确实是死了,可他精魄未灭,夺舍了一具肉身?”
司弦轻轻倾倒灯台,看清油顺着古铜的灯身缓慢流出,滴落在地上,溅湿他的衣袍。
他语声缓慢:“这具肉身或许来自一个将死之人,身体有腐烂之势。所以,他才需要在四时岭中以山神之名造势,吸食生人血气。他要养离丹碎片,更要养那具不受控的身体。”
迟明淮这个疯子当年做了什么,应朝露都看在眼里,此刻听到这些,还是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若你猜得不错,他处心积虑地想活着,那当年自尽做什么?死得那样惨烈,妖尊那样伤心……”
司弦丢了灯,落地声沉闷。
他仰面看向这座妖殿的偏殿,看着这闪烁的千盏明灯,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妖尊的母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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