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将最后一块干肉塞进行囊,系紧袋口。帐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光开始在天穹上浮现,像撒了一把碎银。阿史那云蹲在炭火盆旁,用木棍拨弄着余烬,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哈桑说,东边的探子又靠近了五里。”她没抬头,声音很轻,“最迟明天黄昏,他们就能找到山谷入口。”萧云澜站起身,背上的伤口传来拉扯的痛感,但已能忍受。他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营地笼罩在夜色中,远处箭楼上有火把的光,像草原上孤独的眼睛。“黎明出发。”他说。
阿史那云抬起头,火光映照着她湛蓝的眼睛。“你的伤……”
“能骑马了。”萧云澜说,声音平静,“明天黎明,我们走西边那条路,绕过沼泽,从峡谷穿过去。”
“那条路很险。”
“但追兵想不到。”萧云澜放下帐帘,转身看向她,“而且,我们没有时间了。”
阿史那云沉默片刻,站起身。她走到行囊旁,检查里面的东西:干肉、奶饼、水囊、火折子、一小包盐、几件御寒的皮袍,还有一柄短刀。她的手指抚过刀鞘上的狼纹,动作很轻。“我阿爹说,明天早上他会来送你。”
萧云澜点头。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萧云澜走到毡毯边坐下,拿起枕边的玉简。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块有生命的暖玉。这几天,他反复研读玉简中的信息,已经将大灾的预警、水利图谱和地脉警示牢牢刻在记忆里。但玉简深处还有更多内容,像被迷雾笼罩的山峰,他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你在想什么?”阿史那云问。
“想京城。”萧云澜说,目光没有离开玉简,“想我弟弟。”
“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云澜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淡、很温柔的笑。“云澈他……很聪明,比我还聪明。但他不喜欢权谋,不喜欢争斗,只喜欢研究那些‘三才’的学问。小时候,他能盯着蚂蚁搬家看一整天,然后告诉我,蚂蚁走的路线是最短的,因为它们能感知地气的变化。”
阿史那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听起来像草原上的萨满。”
“不一样。”萧云澜摇头,“萨满感应的是神灵,云澈研究的是规律。他说,天地万物都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理解,能应用,能改变。”
“那你们在京城的‘格致院’……”
“就是想把这种规律教给更多人。”萧云澜说,“不只是世家子弟,不只是读书人,还有匠人、农夫、商人。让每个人都能用这些知识,让生活变得更好。”
阿史那云看着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这是个很……很大的梦想。”
“也是个很危险的梦想。”萧云澜说,声音低沉下来,“因为有些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些。”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萧云澜和阿史那云同时抬起头。帐帘被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哈桑,阿史那云的护卫队长。他脸上带着汗,呼吸急促,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少首领,”哈桑压低声音,目光看向阿史那云,又转向萧云澜,“营地外围……有人来了。”
阿史那云立刻站起身。“探子?”
“不是。”哈桑摇头,“只有一个人,说是从南边来的商人,有急信要交给萧公子。”
萧云澜瞳孔一缩。
南边来的商人?
他认识的人里,能从南边找到这里来的,只有……
“他长什么样?”萧云澜问,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已经握紧了玉简。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普通商人的皮袄,但骑的马很好。”哈桑说,“他说他姓苏,叫苏勇。”
苏勇。
萧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勇是苏文瑾的父亲,江南商会联盟的会长,也是他在京城最重要的商业盟友之一。但苏勇怎么会亲自来北境?又怎么会找到苍狼部的隐秘营地?
除非……
“带他进来。”萧云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哈桑看向阿史那云。阿史那云点头:“去。”
哈桑转身离开。帐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变了。炭火燃烧的声音变得刺耳,帐外夜风的呼啸变得清晰,萧云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鼓点敲在胸腔里。
阿史那云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别紧张。”
萧云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着帐帘,手指在玉简上摩挲,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帐帘再次被掀开。
哈桑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确实是苏勇。
但眼前的苏勇,和萧云澜记忆中的那个精明干练的商会会长判若两人。他身上的皮袄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一进帐,目光就锁定了萧云澜,眼神里有一种急切,一种……不祥的预感。
“萧公子。”苏勇开口,声音沙哑。
“苏会长。”萧云澜站起身,“你怎么……”
“长话短说。”苏勇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令弟托我带给你的信。我必须亲自交到你手里,不能假手他人。”
油纸包很小,很薄,但萧云澜接过来时,感觉它重如千钧。
油纸包得很紧,边缘用蜡封着,蜡封上有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萧云澈自己设计的密印,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知道如何解开。萧云澜的手指抚过蜡封,触感冰凉,带着北境夜风的寒意。
“苏会长,”萧云澜抬头,“京城出事了?”
苏勇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看了一眼阿史那云和哈桑,欲言又止。
“他们都是可信之人。”萧云澜说,“你说。”
苏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格致院’……出事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起,又落下。阿史那云的手还按在萧云澜肩上,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隔着衣料陷进他的皮肉里。
“具体。”萧云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十天前,御史台突然有七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格致院’。”苏勇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紧急的公文,“奏折里说,‘格致院’在京郊‘闲云庄’聚众讲习妖术,蛊惑人心,图谋不轨。说你们聚集匠人、寒门学子,传授的不是圣贤之道,而是奇技淫巧,甚至……甚至有人指控你们在暗中训练私兵。”
萧云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陛下下旨了?”他问。
“下了。”苏勇点头,“陛下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调查‘格致院’。现在‘闲云庄’已经被暂时封锁,令弟萧云澈、墨老,还有所有在庄内研究‘三才’之学的人,都被限制离开,接受问询。”
萧云澜的手指握紧了油纸包。
蜡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很疼,但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瑞王呢?”他问,“沈御史呢?”
“瑞王殿下和沈御史都在暗中周旋。”苏勇说,“瑞王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格致院’说了话,说你们研究的是利国利民的实学,不是妖术。沈御史也上疏力辩,说弹劾的罪名子虚乌有。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弹劾的声势很大。”苏勇的声音里带着无力感,“不止御史台,还有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也附议,说‘格致院’破坏祖制,动摇国本。而且……而且有传言说,国师玄微子也在暗中推动此事。”
萧云澜闭上眼睛。
果然。
玄微子。
这个前世间接导致萧家灭门的幕后黑手,今生果然不会放过他。他离开京城才一个多月,玄微子就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一击——直接打击“格致院”,打击他最重要的根基。
“我弟弟……”萧云澜睁开眼,“他现在怎么样?”
“令弟还好。”苏勇说,“他被软禁在‘闲云庄’内,不能离开,但可以自由活动。庄内有瑞王殿下派去的人暗中保护,暂时安全。墨老和其他人也都在庄内,只是不能外出。但……”
苏勇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三司会审的压力很大,刑部那边……是赵元启在主持。”
赵元启。
前世主持萧家冤案的刑部侍郎,今生玄微子在朝中的得力爪牙。
萧云澜的眼中寒光一闪。
“这封信,”他举起手中的油纸包,“是我弟弟什么时候写的?”
“八天前。”苏勇说,“令弟写好信,托人秘密送到我府上。他知道我在京城有些人脉,能找到可靠的人送信。我接到信后,立刻动身,一路不敢停留,换了三匹马,才赶到这里。”
八天。
从京城到北境,八天时间,日夜兼程。
萧云澜看着苏勇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更深的紧迫感。
“苏会长,”他沉声说,“这份情,萧某记下了。”
“萧公子不必客气。”苏勇摇头,“我女儿文瑾说过,你是值得信任的伙伴。而且……‘格致院’如果真的被查封,对我们商会也是巨大的损失。你提出的那些商业预测模型,已经让我们避免了好几笔亏本生意。”
萧云澜点头,不再多说。他走到炭火盆旁,借着火光,开始拆油纸包。
蜡封很紧,他用指甲小心地刮开边缘,一层层剥开油纸。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宣纸,纸很薄,能透光。萧云澜展开宣纸,上面写满了字——但那些字不是普通的汉字,而是一种只有他和萧云澈能看懂的密语。
密语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发明的,用特定的偏旁部首替换,加上数字和符号的组合。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张涂鸦,但萧云澜一眼就能读懂。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
萧云澈的字很工整,但笔画间带着急切:
“兄长钧鉴:
见字如面。
京中骤起风波,‘格致院’遭弹劾,庄内众人皆被软禁。弟与墨老等人无恙,瑞王殿下、沈御史暗中照拂,暂无性命之忧。然三司会审,压力日增,刑部赵元启主审,言辞咄咄,似欲坐实罪名。
‘闲云庄’内,研究未停。墨老已复原‘地利’图谱三幅,皆水利工程之要。弟亦整理‘天时’观测法七条,可预风雨旱涝。然庄外封锁严密,成果难出。
弟思此事蹊跷。弹劾之奏由七名御史联名,此七人皆平日与国师府往来密切者。背后或有黑手推动,意在调虎离山,打击兄长根基。兄长在北境,务必小心,恐彼等亦会对兄长不利。
兄长安心北境之事,弟自当小心。然风波骤起,恐非偶然,背后定有黑手推动。
盼兄早日归京,共商对策。
弟云澈敬上”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萧云澜心里。
他能想象萧云澈写信时的样子——坐在“闲云庄”的书房里,窗外是封锁的官兵,屋内是堆积如山的书卷和图纸。那个纯真聪慧的弟弟,不喜欢权谋,不喜欢争斗,却被迫卷入这场漩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要复仇,因为他要改变,因为他要建立“格致院”,因为他要公开“三才”之学。
萧云澜握信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冰冷的愤怒,像北境的寒冰,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收紧,宣纸在掌心皱成一团,纸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血渗出来,染红了密语的字迹。
“萧公子……”苏勇的声音带着担忧。
阿史那云的手还按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但此刻那温度像火一样灼烧着他。
帐内安静得可怕。
炭火燃烧的声音,夜风呼啸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萧云澜的眼中寒光四射,那光芒冰冷而锐利,像出鞘的刀。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必然是玄微子的手笔。
不,不止玄微子,还有赵元启,还有那些依附天机阁的世家。他们趁他离开京城,突然发难,以“聚众讲习妖术”的罪名弹劾“格致院”,目的就是调虎离山,打击他的根基,甚至……危及萧云澈的安全。
北境之事未了,京城后院又起火。
好一招连环计。
好一个玄微子。
萧云澜松开手,皱成一团的信纸落在地上,沾着血的字迹在火光中显得触目惊心。他弯腰捡起信纸,动作很慢,很稳,但每一个关节都绷得像弓弦。
“萧公子,”苏勇再次开口,“你现在打算……”
“回京。”萧云澜说,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立刻回京。”
阿史那云的手从他肩上滑落。“你的伤……”
“能骑马了。”萧云澜说,目光转向她,“阿史那云,计划要变了。我不能等到明天黎明,我现在就要走。”
“现在?”阿史那云皱眉,“现在是深夜,外面……”
“深夜才好。”萧云澜打断她,“追兵想不到我会连夜出发。而且,我必须赶在玄微子有下一步动作之前回到京城。”
他走到行囊旁,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很利落,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初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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