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朔方城。萧云澜站在府衙院中,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天幕上,像撒了一把银钉。远处南门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陆青崖带着人在连夜搭建高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每一声敲击都像在叩问这片干涸的土地。萧云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房。书案上,高台的草图墨迹已干,旁边摆着另一张纸,上面列着明日要准备的物品清单。他提起笔,在清单末尾添上一行小字:“硝石三斤,硫磺两斤,木炭五斤——演示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又像某种隐秘的誓言,在烛火中悄然成形。
***
三日后,辰时初刻。
朔方城南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已经矗立在晨光中。
台高九尺,分三层,用新伐的松木搭建而成,木料还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台面铺着青灰色的粗布,四角插着四面素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高台周围,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流民、朔方本地百姓、甚至一些穿着破旧军服的边军士兵,都挤在台前的空地上。人群像潮水般涌动,发出嗡嗡的嘈杂声。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压抑的期待。
萧云澜站在高台后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透过帘缝观察着人群。
陆青崖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大人,人差不多到齐了。庞煊那边派了三个军官过来,坐在最前排,说是‘观礼’,实为监视。周焕也在人群里,躲在西北角那棵枯树下。”
“知道了。”萧云澜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衫,腰间系着钦差金令,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帘子,走向高台。
阳光刺眼。
当他踏上第一层台阶时,人群的嘈杂声骤然一滞。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期待,有恐惧,也有冷漠。萧云澜脚步不停,一步步登上高台顶层,站到台中央。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土的腥气。
“诸位。”萧云澜开口,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南门外传得很远,“今日在此,本官以钦差身份,举行祭天仪典。”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前排那三个庞煊派来的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西北角枯树下,周焕眯起眼睛,手指在树干上轻轻敲击。
“然——”萧云澜声音提高,“今日之祭天,非焚香祷告,非跪地祈求,非献牲献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今日,本官要祭的,是天地运行之‘常’;要祈的,是人心向善之‘明’。”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四名衙役抬着两个大木箱走上高台。木箱沉重,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衙役退下后,萧云澜走到木箱前,俯身打开箱盖。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
第一个木箱里,整齐摆放着几件器物:一个用竹筒和牛皮制成的简易湿度计,刻度清晰可见;一个木制风向仪,四个方向各悬着一片羽毛;一卷绘制在绢布上的云图,上面标注着各种云形的名称和特征;还有几块矿石、几束干枯的植物。
第二个木箱里,则是几个陶罐、一些白色粉末、几捆草绳。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奇怪的东西,脸上写满困惑。
“此物,名曰湿度计。”萧云澜拿起竹筒,举高让所有人看清,“筒内装有牛皮,遇湿则胀,遇干则缩。牛皮伸缩带动指针,指向筒外刻度——如此,便可测知空气中水汽多寡。”
他走到高台边缘,将湿度计悬挂在旗杆上。
指针微微颤动,最终停在“极干”的刻度上。
“诸位请看,今日空气极干。”萧云澜转身,声音清晰,“为何极干?因北方冷气南下,南方暖气北上,两股气流在江淮一带僵持,降雨带无法北移。此非天罚,乃天地之气运行失常,如同人体经脉阻塞,气血不畅。”
他拿起风向仪,羽毛在风中轻轻转动,最终指向西北。
“西北风。”萧云澜说,“此风干燥,携沙带尘。若连续三日吹西北风,则降雨无望;若风向转为东南,则水汽将至。此非玄妙,乃规律。”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前排那三个军官脸色阴沉下来。周焕的手指停住了。
萧云澜展开云图,指着上面的图案:“此乃卷云,高而薄,若马尾,预示天气晴朗;此乃积雨云,低而厚,若山峦,预示暴雨将至;此乃层云,灰蒙蒙一片,预示阴天无雨。观云识天气,古已有之,非本官独创。”
他放下云图,从木箱中拿起一块白色石头。
“此物,名曰石灰。”萧云澜将石灰举高,“蝗虫喜干燥,畏潮湿。将石灰撒于田地四周,可吸湿气,使土壤保持干燥,蝗虫便不愿靠近。若已生蝗灾,可将石灰与水混合,喷洒于蝗群聚集处,石灰遇水发热,可灼伤蝗虫。”
他又拿起一束干枯的植物:“此草名狼毒,生于北地山野。将其捣碎,汁液兑水喷洒,蝗虫食之即死。此二法,皆可防治蝗灾。”
人群中,一个老农颤巍巍地举手:“大……大人,这石灰和狼毒草,真能治蝗?”
“能。”萧云澜斩钉截铁,“本官已命人在城东试验田试用,三日后,诸位可自行前往查看。”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萧云澜走回高台中央,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皆有其运行之规律。干旱,是因水气不足;蝗灾,是因气候适宜蝗虫滋生。此非上天降罚,乃天地之气一时失调。如同人体患病,需寻其病因,对症下药,而非求神问鬼,或归咎于无辜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若真有天罚,该罚的是贪官污吏,是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之徒,是见死不救、囤积居奇之辈!而非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这些为了一口吃食奔波千里的流民!”
台下,一片寂静。
数千人屏住呼吸,只有风声呼啸。
前排那三个军官脸色铁青,其中一人猛地站起,却被同伴按住。西北角枯树下,周焕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入树皮。
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突然开口:“大人!学生曾读《周髀算经》,中有‘天象历算’之章,所言与大人今日所讲,颇有相通之处!只是……只是书中语焉不详,学生一直不解其意!”
萧云澜看向那书生,微微一笑:“《周髀算经》乃古人观测天象、推算历法之智慧结晶。然历代以来,此类学问或被束之高阁,或被神秘化、玄学化,使其真义蒙尘。今日,本官便告诉诸位——”
他声音陡然提高:
“天地万物,皆有其‘数’与‘理’。观星可知节气,测地可知水脉,察人可知民心。此非玄妙,乃学问。此学问,不该被少数人垄断,不该被用作愚弄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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