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的声音在天坛广场上回荡,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的目光,从刚刚被押走的柳如烟身上,转向了法坛之上的国师,然后又转向了站在广场中央的萧云澜。
萧云澜抬起头,看向法坛。
玄微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沉稳而不可撼动。他的目光落在萧云澜身上,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像是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萧云澜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柳家,赵元启,都只是棋子。
玄微子,才是执棋的人。
而现在,执棋的人,终于亲自下场了。
皇帝原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玄微子的话,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法坛上的国师,眉头微微皱起。
“国师此言何意?”皇帝的声音平静,但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玄微子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老臣只是好奇。萧家公子年方十六,却能如此迅速识破柳家与赵侍郎的阴谋,不仅收集到铁证,还能在御前对质时步步为营,将对方逼入绝境。这等心智,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少年所能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萧云澜身上:“更让老臣好奇的是,萧公子在应对过程中,似乎对人心、对局势、对证据链的构建,都有远超年龄的洞察。这不禁让老臣想起一些古老的传承——那些能够洞察天机、推演人事的学问。”
广场上,百官们面面相觑。
玄微子的话,看似在夸赞萧云澜,实则将一顶更大的帽子扣在了他头上。
“古老传承”四个字,在朝堂上有着特殊的含义。那意味着可能涉及皇权忌讳的东西——比如前朝余孽的秘术,比如某些被朝廷禁止的学派,比如……那些能够窥探天机、动摇皇权根基的学问。
萧云澜心中冷笑。
玄微子这一手,玩得高明。
表面上是在夸他,实则是在皇帝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这个少年,为什么这么厉害?他背后有什么?他学的是什么?他会不会对皇权构成威胁?
而且,玄微子特意提到了“萧家祖上”。
这更是一记狠招。
萧家确实有传承——三才传承。但那是萧家世代守护的秘密,绝不能公之于众。玄微子这么一说,等于是在提醒皇帝:萧家不简单,他们可能藏着什么。
皇帝的目光,果然变得深邃起来。
他重新打量萧云澜,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萧云澜,”皇帝开口,“国师所言,你可有话说?”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姿态恭敬而从容。
“回陛下,”萧云澜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国师过誉了。学生能识破奸计,并非因为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因为——学生是受害者。”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柳家与赵侍郎构陷萧家,学生身为萧家长子,自然要拼尽全力查明真相,还家族清白。这并非什么高深学问,只是为人子、为人兄的本分。”
“至于国师所说的‘洞察人心’、‘推演人事’,”萧云澜顿了顿,语气诚恳,“学生自幼喜读史书,常观前人成败得失。史书之中,人心诡诈、权谋争斗,比比皆是。学生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多想了几个问题罢了。”
他看向玄微子,目光平静:“若说有什么传承,那便是萧家世代诗书传家,教导子孙要明辨是非、忠君爱国。家父常教导学生: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明理而已。学生今日所做,不过是遵循圣贤教诲,明辨忠奸,还事实以真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什么他能识破阴谋——因为他是受害者,必须拼命。
又解释了为什么他有这样的心智——因为多读史书。
最后,将一切归结于“诗书传家”和“忠君爱国”,既符合萧家的身份,又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玄微子深深看了萧云澜一眼。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看透。
但萧云澜面色平静,眼神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好一个‘明理而已’,”玄微子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和,“萧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实属难得。只是……”
他话锋一转:“老臣观萧公子今日应对,不仅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对时间、对人心的把握,精准得令人惊叹。比如那流民证人的出现时机,比如证据的呈现顺序,比如对柳小姐心理的步步紧逼……这似乎,不仅仅是读史书就能做到的。”
萧云澜心中微凛。
玄微子果然厉害。
他不仅看出了问题,还点出了关键——时间、人心、节奏。
这些都是“三才”之学中“天时”与“人和”的应用范畴。普通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巧合,是萧云澜聪明,但玄微子这种深入研究“三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国师谬赞了,”萧云澜依然保持平静,“学生只是运气好罢了。流民证人之所以在那个时间出现,是因为学生之前就派人暗中查访,正好在今日找到。证据的呈现顺序,是学生与沈御史商议后决定的。至于对柳小姐的逼问……”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苦涩:“学生与柳小姐曾有婚约,对她性情多少有些了解。知道她心高气傲,受不得激。所以才会用那种方式逼她承认。这并非什么高深学问,只是……了解罢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查访流民是真的,与沈溪云商议是真的,了解柳如烟也是真的。
但将一切都归结于“运气”和“了解”,就巧妙地避开了“三才”之学的痕迹。
玄微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萧公子谦逊了,”玄微子转向皇帝,“陛下,老臣只是觉得,如此良才,若只是埋没于诗书之间,未免可惜。萧公子既有这等心智与见识,不如……”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帝看着萧云澜,眼神复杂。
今日之事,萧云澜的表现确实惊艳。不仅洗清了家族冤屈,还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这样的少年,若是能为我所用,自然是好事。
但玄微子的话,也让他心生警惕。
这个少年,太不简单了。
他背后到底有什么?
萧家祖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萧云澜,”皇帝终于开口,“你今日为家族洗冤,有功。朕赏你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示嘉奖。另外……”
他顿了顿:“你父亲萧文远,教子有方,升任礼部右侍郎,即日上任。”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礼部右侍郎,虽然只是从三品,但礼部掌管科举、礼仪、外交等事务,地位清贵,是实权职位。萧文远从吏部侍郎调任礼部侍郎,看似平调,实则权力范围更广,接触的事务也更核心。
这显然是皇帝对萧家的补偿和拉拢。
萧云澜心中明镜似的。
皇帝这是在表态——萧家,朕保了。
但同时,这也是在试探——朕给了你们萧家恩典,你们要如何回报?
“谢陛下隆恩!”萧云澜跪地叩首,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萧文远也连忙出列,跪在儿子身边:“臣,谢陛下!”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沈溪云:“沈御史。”
“臣在。”沈溪云出列。
“你今日秉公执法,不畏权贵,查明真相,有功。”皇帝道,“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赐绯鱼袋。”
“谢陛下!”沈溪云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虽然品级不算高,但都察院是监察机构,权力极大。沈溪云从七品御史直接升到四品佥都御史,连升三级,这是极大的恩宠。
更重要的是,绯鱼袋是四品以上官员才能佩戴的荣誉象征,代表着皇帝的特殊信任。
沈溪云心中明白,这不仅是奖赏,更是皇帝在释放信号——清流之中,需要有人制衡玄微子一系的力量。
而他,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皇帝又看向百官,声音威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柳承嗣教女不严,涉嫌同谋,削去官职,闭门思过。柳家产业,由户部暂时监管,待案情彻底查明后再做处置。赵元启,革职查办,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齐声高呼。
皇帝转身,在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天坛广场。
玄微子站在法坛上,目送皇帝离开,然后缓缓走下台阶。他的目光在萧云澜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测,然后转身,带着天机阁的人,消失在广场的另一端。
广场上,百官开始散去。
许多人经过萧云澜身边时,都会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欣赏,有忌惮,有好奇,也有警惕。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今日一战,不仅扳倒了柳家和赵元启,还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和国师的“关注”。从今以后,京城之中,没有人敢再小看他。
“云澜。”
萧文远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中带着欣慰,也带着担忧:“今日……辛苦你了。”
萧云澜看着父亲,微微一笑:“父亲言重了。这是儿子该做的。”
萧文远点点头,欲言又止。
他想问儿子,那些证据是怎么找到的?那些谋划是怎么做到的?那个流民证人是怎么安排的?
但他最终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儿子已经长大了。
长大的儿子,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谋划。作为父亲,他只需要相信,只需要支持。
“走吧,”萧文远道,“回家。你母亲和云澈,一定等急了。”
“是。”
父子二人并肩向广场外走去。
沈溪云跟了上来,与萧云澜并肩而行。
“萧公子,”沈溪云低声道,“今日之事,虽然了结,但国师那边……”
“我知道,”萧云澜平静地说,“玄微子已经盯上我了。”
“你打算怎么办?”沈溪云问。
萧云澜看向远方,目光深邃:“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
沈溪云沉默了片刻,然后道:“若有需要,沈某定当尽力。”
“多谢沈大人。”萧云澜诚恳地说。
三人走出天坛,外面已经停着萧家的马车。车夫看到老爷和少爷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萧云澜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萧公子留步。”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那人面容儒雅,气质温和,正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林文远。
“林大人。”萧云澜拱手行礼。
林文远是清流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以学问渊博、品行端正著称。他今日也在场,目睹了全过程。
“萧公子今日表现,令人钦佩。”林文远微笑道,“老夫观公子应对,不仅机智过人,更难得的是——心怀坦荡,言辞有度。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林大人过奖了。”萧云澜谦逊道。
“非是过奖,”林文远正色道,“今日朝堂之上,许多人只看到公子的智谋,却忽略了公子的本心。公子为家族洗冤,是孝;为真相奔走,是义;面对国师质疑而不卑不亢,是节。孝义节三全,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萧云澜:“老夫在翰林院主持‘文华会’,每月十五,邀京城年轻才俊聚会,谈经论史,切磋学问。萧公子若有兴趣,下月十五,可来一叙。”
萧云澜接过名帖,心中一动。
翰林院是清流的大本营,文华会更是京城年轻士子向往的聚会。林文远主动邀请,这是释放了极大的善意。
“多谢林大人厚爱,学生定当赴约。”萧云澜恭敬地说。
林文远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萧云澜看着手中的名帖,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一战,虽然凶险,但收获也远超预期。
不仅洗清了家族冤屈,还得到了皇帝的赏识、沈溪云的友谊、林文远的认可。更重要的是——他在京城年轻一代中,树立起了自己的形象。
一个智谋过人、心怀坦荡、值得结交的形象。
这对他未来的计划,至关重要。
“云澜,上车吧。”萧文远在车上催促。
萧云澜收起名帖,登上马车。
车厢内,萧文远看着儿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云澜,今日那些证据……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然后道:“父亲,有些事,儿子现在还不能说。但请您相信,儿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萧家,为了您和母亲,为了云澈。”
萧文远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为父相信你,”萧文远最终说,“只是……你要小心。国师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儿子明白。”
马车缓缓驶离天坛,向着萧府的方向而去。
车厢外,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但萧云澜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柳家倒了,赵元启倒了。
但更大的敌人,已经浮出水面。
玄微子。
那个站在大周权力巅峰,掌控天机阁,深不可测的国师。
今日他只是试探,下一次,可能就是真正的交锋。
萧云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玄微子站在高高的法坛上,手持拂尘,眼神淡漠地看着下方跪拜的百官。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仿佛代天宣旨。
那时,萧云澜只是众多跪拜者中的一个。
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玄微子的对面。
虽然还很弱小,虽然还不足以抗衡。
但至少,他有了面对的资格。
“云澜,”萧文远忽然开口,“回家后,好好休息。这些天,你太累了。”
“是,父亲。”
萧云澜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绚烂的橘红。那光芒温暖而柔和,洒在京城的屋瓦上,洒在行人的肩头,洒在马车行进的道路上。
一切,仿佛都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但萧云澜知道,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
玄微子的试探,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前世惨死的家人,为了今生要守护的一切,为了那个隐藏在“三才”传承中的,关于文明未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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