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启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转过头,看向那五名跪在地上的人证——他们低着头,浑身颤抖,但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像刀子一样,捅穿了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冰冷刺骨。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赵元启知道,他完了。但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他猛地转头,看向萧云澜,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陛下!”赵元启的声音嘶哑而尖锐,“这些人证……他们是在胡说!他们是被萧云澜收买了!他们刚才说的都是假的!臣还有更确凿的证据!臣请求陛下,让臣亲自审问这些人证!让他们把真正的供词说出来!”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赵元启,眼神里有一种审视,一种失望,还有一种逐渐升腾的怒意。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双眼睛盯着中央的这几个人。风吹过湿漉漉的旗帜,发出沉闷的扑打声。远处,百姓的议论声已经压得很低,但那种嗡嗡的嘈杂,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盘旋。
萧云澜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月白色锦袍在雨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摆上还沾着几点水渍。他走到那五名人证面前,站定。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皇帝,拱手行礼。
“陛下,”萧云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既然赵大人说臣收买了人证,那臣恳请陛下,允许臣当面向这几人询问几个问题。若他们真是狼廷细作,若他们真的认识臣,那臣问的问题,他们应当能答得上来。”
皇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准。”
赵元启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萧云澜转过身,看向那五名跪在地上的“细作”。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新旧不一的伤痕,脸上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被长期折磨后的麻木。
“你们说,认识我。”萧云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那好,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左手的食指缺了半截。他低着头,不敢看萧云澜。
“你说,我是你的上线。”萧云澜问,“那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那汉子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去年……去年秋天……在……在城西的……城西的破庙……”
“具体哪一天?”萧云澜追问。
“九……九月……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萧云澜笑了,“去年九月十五,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那汉子摇头。
“去年九月十五,”萧云澜转过身,面向百官,“我在国子监参加秋试。那一整天,从辰时到酉时,我都在国子监考场内。监考的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同场考试的有一百二十七人。李大人,您可还记得?”
队列中,一位白发老者走了出来,正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他拱手道:“回陛下,老臣记得。去年九月十五秋试,萧云澜确实在场。老臣还批阅过他的试卷,文章写得不错,得了甲等。”
萧云澜点头致谢,又转向那汉子:“你说九月十五在破庙见我,可我那一整天都在国子监。你怎么解释?”
那汉子额头冒汗:“我……我记错了……是……是九月十六……”
“九月十六呢?”萧云澜又问,“我在哪里?”
“在……在破庙……”
“具体时间?”
“晚……晚上……”
“晚上几时?”
“戌……戌时……”
萧云澜摇头:“去年九月十六戌时,我在家中为父亲庆贺生辰。那一晚,萧府设宴,宾客三十七人,从酉时三刻一直热闹到子时。礼部侍郎王大人、户部主事陈大人当时都在场。王大人,陈大人,你们可还记得?”
两位官员出列,拱手证实。
那汉子彻底慌了。
萧云澜不再理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有淤青,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你说,我给你们传递过密信。”萧云澜问,“密信用什么方式传递?”
年轻人颤抖着说:“是……是藏在……藏在菜篮子里……”
“什么菜篮子?”
“就……就是普通的菜篮子……”
“谁去取的?”
“我……我去取的……”
“在哪里取的?”
“在……在城东的菜市……”
“具体哪个摊位?”
年轻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云澜继续问:“菜市每天辰时开市,酉时收市。你什么时候去取的?”
“午……午时……”
“午时菜市人最多,你怎么确定哪个菜篮子里有密信?”
“有……有暗号……”
“什么暗号?”
年轻人额头冒汗:“是……是篮子上系一根红绳……”
“红绳系在篮子哪里?”
“系在……系在提手上……”
“什么样的红绳?多长?多粗?系几个结?”
年轻人彻底答不上来了。
萧云澜转向第三个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你说,我给你们布置过任务。”萧云澜问,“什么任务?”
中年人结结巴巴:“是……是打探……打探京城守军的布防……”
“打探哪支守军的布防?”
“就……就是京城的守军……”
“京城守军分北营、南营、东营、西营,还有禁军、巡防营、城门司。你要打探的是哪一支?”
中年人愣住了。
“说。”萧云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压迫感。
“是……是北营……”
“北营驻扎在城北十里,营中有多少兵卒?”
“三……三千……”
“三千?”萧云澜摇头,“北营实际兵额五千二百,其中骑兵八百,步兵三千四百,弓弩手一千。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打探布防?”
中年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萧云澜走到第四个人面前。
这是个瘦小的汉子,脸上有鞭痕,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你说,我给你们发过酬金。”萧云澜问,“发的是什么?”
“银……银子……”
“多少?”
“每次……每次十两……”
“十两银子,是银锭还是碎银?”
“是……是碎银……”
“碎银怎么称的?用戥子还是用秤?”
瘦小汉子答不上来。
萧云澜又问:“银子从哪里来的?”
“是……是萧公子给的……”
“我怎么给的?当面给?还是派人送?”
“当……当面给……”
“在哪里当面给?”
“在……在破庙……”
“破庙在哪里?”
“在城西……”
“城西哪个位置?靠近哪条街?旁边有什么标志?”
瘦小汉子彻底崩溃了。
萧云澜不再问他,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双手的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萧云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老人家,你是哪里人?”
老者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了萧云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说话。”萧云澜的声音温和了些,“你是哪里人?”
老者颤抖着说:“北……北境……”
“北境哪里?”
“云……云州……”
“云州哪个县?”
“青……青石县……”
“青石县靠山还是靠河?”
“靠……靠山……”
“山上有什么?”
“有……有石头……”
“什么样的石头?”
老者忽然哭了。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大人饶命……小民……小民不是细作……小民就是青石县的农民……去年北境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小民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到京城……路上……路上被官差抓了……他们说小民是细作……打小民……逼小民按他们说的招供……小民不认字啊……他们说什么,小民就按什么手印……”
全场哗然。
萧云澜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个破旧的护身符,上面绣着“青石山神保佑”;半张路引,上面有“云州青石县”的字样,虽然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还有几枚铜钱,是北境特有的“云字钱”,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
“这些东西,”萧云澜举起护身符和路引,“是我前几日在刑部地牢附近捡到的。当时我就怀疑,所谓的‘狼廷细作’,其实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因为狼廷细作不会随身携带云州的路引,更不会带着青石县山神庙的护身符。”
他转向那老者:“老人家,你看看,这是你的东西吗?”
老者抬起头,看到护身符,眼泪夺眶而出。
“是……是小民的……这是小民娘子给小民绣的……她说山神会保佑小民平安回家……”
萧云澜点头,又转向其他四人:“你们呢?你们身上,有没有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
那四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里面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这是……这是小民闺女的头发……她死在逃难路上了……小民留着做个念想……”
另一人从鞋底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张地契的残片,上面有“永丰三年,李家庄”的字样。
第三人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木牌,上面刻着“王记木匠铺”几个字。
第四人从袖中摸出一枚生锈的铜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福”字。
萧云澜把这些东西一一收起来,呈到皇帝面前。
“陛下请看,”萧云澜说,“这些,都是北境百姓随身携带的寻常之物。护身符、路引、地契、匠人牌、婚戒——这些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细作会携带的东西。细作会尽量不留下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物品,而这些,恰恰证明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皇帝接过那些东西,一一查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萧云澜继续说:“还有,陛下可以看看他们身上的伤痕。”
他走到那五人身旁,示意他们抬起手臂,露出身上的鞭痕、烙痕、勒痕。
“刑讯逼供留下的伤痕,新旧不一。”萧云澜指着其中一人手臂上的烙痕,“这个烙痕,边缘已经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这说明,这个伤至少是一个月前留下的。而赵大人说,他们是半个月前抓获的。时间对不上。”
他又指向另一人背上的鞭痕:“这些鞭痕,有的已经愈合,留下深褐色的疤痕;有的还在渗血,是新的。这说明,他们被长期刑讯,不是一次两次。”
萧云澜转过身,面向百官,声音提高了几分:“陛下,诸位大人,这五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狼廷细作。他们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被刑部抓去,严刑拷打,逼他们按赵大人编好的供词招供,诬陷于我。这是赤裸裸的刑讯逼供,是伪造证据,是构陷忠良!”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轰然炸开。
百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
赵元启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御史队列中,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沈溪云。
他走到广场中央,向皇帝行礼,然后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说。”
“臣身为御史,有监察百官、纠劾不法之责。”沈溪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近日,臣接到多起百姓状告,称刑部官员滥用职权,刑讯逼供,制造冤狱。臣已暗中调查多日,收集了大量证据。今日赵元启所为,正是其中一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臣调查所得的部分案卷,涉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