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密室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五个人的脸忽明忽暗。“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陈掌柜,你继续盯着。其他人,按计划行事。”五人躬身告退,密室的石门缓缓关上。萧云澜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天机阁的位置上停了很久。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陈掌柜走出当铺密室时,已经过了子时。
京城正在宵禁,街上一片寂静。他裹紧了棉袍,沿着墙角的阴影快步走着。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又湿又冷。脚下的石板路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远处传来了巡夜兵丁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摩擦的响动。
陈掌柜拐进两条巷子,确定没人跟着,才回到自己的药铺。
铺子在城南的永平坊,门脸不大,牌匾上写着“济生堂”。他摸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铺子里漆黑一片,月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白光。
他没有点灯,直接穿过铺子,推开了后堂的门。
后堂比前面大一些,三面墙都立着药柜,抽屉上贴满了药材名字。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草药味: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薄荷的凉,还有当归的醇厚。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药铺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陈掌柜在墙边的桌子前坐下,从怀里拿出萧云澜给的信封。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没有称呼和落款,只有一行字:“查清天机阁丹房药材用途,不惜代价,但要隐秘。”
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有力,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陈掌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从桌子下面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信纸。橘黄色的火焰在黑暗里跳动,让他的脸显得明暗不定。信纸很快烧成了灰,落进桌上的铜盘里。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药柜前,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不是药材,而是几本账册和一叠发黄的药方。陈掌柜从最下面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薄册子。他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药材的来龙去脉。
他的手指在册页上划过,最后停在几行字上。
“永昌十二年十月廿三,乌头三十斤,陇西来的货,经百草堂转手,天机阁丹房收货,一百二十两。”
“永昌十二年十一月初五,曼陀罗二十斤,川蜀来的货,经仁和药行转手,天机阁丹房收货,八十两。”
“永昌十二年十一月廿一,天仙子十五斤,云贵来的货,经福安货栈转手,天机阁丹房收货,六十五两。”
陈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记录他以前看过很多次,但今晚再看,总觉得每个字都透着古怪。
乌头、曼陀罗、天仙子——这三种药材都有用处。乌头能止痛祛湿,但毒性很强,用量必须精确;曼陀罗能麻醉镇咳,过量会让人产生幻觉昏迷;天仙子能解痉止痛,但同样有毒,能让人精神错乱。
三种都是毒药。
三种都得小心使用。
可天机阁丹房,一次就买几十斤。
这不是炼丹,这是在配毒。
陈掌柜合上册子,放回抽屉。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灯火,天机阁就在那里。高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像一只趴着的巨兽。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他还在京城另一家大药铺当掌柜,招待过天机阁的一个丹房杂役。那人来买朱砂、雄黄这些炼丹常用的东西,闲聊时说,丹房最近在试一种“新方子”,需要买很多特别的药材。
“什么方子要这么多?”陈掌柜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杂役看了看周围,低声说:“听说是国师大人亲自吩咐的,要炼一种能‘强身健体、激发潜能’的丹药。具体是什么我们这些打杂的也不知道。不过……”他停了一下,“丹房最近气氛很怪,好多老师傅都调走了,换了一批新人。炼出来的丹药也不像以前那样送进宫里,而是单独放着,还有专人看守。”
陈掌柜当时没怎么在意。
天机阁炼丹是常事。国师玄微子精通丹道,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那些丹药,有些给皇帝,有些赏给大臣,有些他自己吃,没什么奇怪的。
但现在想起来……
那杂役说的“新方子”,恐怕就是用这些毒药配出来的邪丹。
陈掌柜关上窗,回到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开,又研好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王二狗——天机阁丹房的外围杂役,干些搬运药材、看炉火的粗活。这人好赌,欠了一身债。
李三——百草堂的伙计,负责药材转运。这人贪杯,喝多了话多。
孙老四——仁和药行的账房,经手过曼陀罗的交易。这人爱财,以前偷偷克扣过货款。
陈掌柜盯着这三个名字,心里开始盘算。
要查清天机阁丹房的秘密,得从这三个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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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下午。
城南的赌坊里乌烟瘴气。
骰子在碗里滚动的声音、赌徒们或兴奋或绝望的喊叫声、铜钱碰撞的响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晕。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烟味和劣质酒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上晃动。
王二狗蹲在赌桌边,眼睛死死地盯着碗里的骰子。
“大!大!大!”他嘶哑地喊着,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骰子停下——二、三、四,小。
“他娘的!”王二狗一拳砸在地上,脸色发青。他今天已经输了三十两,是他三个月的工钱。
庄家面无表情地把他面前的铜钱收走了。
王二狗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输了钱,他连午饭都没吃,肚子里空空的,胃里像有火在烧。刚走到赌坊门口,一个人拦住了他。
“王二爷,请留步。”
王二狗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人,面相和善,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你是?”
“小的姓陈,在永平坊开了家药铺。”陈掌柜笑着说,“听说王二爷在天机阁当差,想跟您打听点事。”
王二狗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打听什么?”
陈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儿说话不方便。王二爷还没吃饭吧?前面有家小酒馆,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
王二狗盯着陈掌柜手里的食盒,咽了口唾沫。食盒里飘出肉香,是酱肘子的味。他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赌坊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门脸很破,里面只有三张桌子。陈掌柜挑了最里面的一张坐下,招呼伙计:“切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再来一壶烧刀子。”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
王二狗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吃。酱牛肉切得厚,卤得也入味,咬下去满嘴都是肉香。烧刀子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浑身都暖和了。
陈掌柜不着急,慢慢地给他倒酒,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王二爷在天机阁丹房当差,想必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吧?”
王二狗打了个酒嗝,抹了抹嘴:“见识什么?就是些搬药材、看炉火的粗活。那些丹药,我们这些打杂的碰都碰不到。”
“听说丹房最近在炼一种新药?”陈掌柜像是随口一问。
王二狗的手停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你问这个干嘛?”
陈掌柜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白光,足有五两。
王二狗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一点心意,”陈掌柜说,“就是想打听一下,丹房最近进的乌头、曼陀罗那些药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王二狗盯着那锭银子,喉结动了动。他伸出手,想拿,又缩了回来。
“这事……不能说。”他声音干涩,“丹房有规矩,泄露秘密,要砍头的。”
陈掌柜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
十两银子,在桌上排成了一排。
王二狗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欠的赌债,正好是十两。
“我……我只知道一点。”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些药材,不是炼普通丹药的。丹房最近分成了两拨人,一拨在炼‘迷魂散’,一拨在炼‘燃血丹’。都是些邪门的东西。”
“迷魂散?燃血丹?”陈掌柜心里一紧。
“对,”王二狗凑近了些,酒气喷在陈掌柜脸上,“‘迷魂散’我见过一次,是淡灰色的粉末,装在瓷瓶里。听老师傅说,这东西人吃了,就会神志不清,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跟木偶一样。‘燃血丹’更邪门,是血红色的药丸,吃了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知道疼,但药效一过,人就废了,有的直接吐血死了。”
陈掌柜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炼这些做什么?”
“那我哪儿知道?”王二狗摇头,“反正量很大,一炉一炉地炼。药材不够了就去买,这几个月就没停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炼出来的丹药,不放在丹房仓库,而是单独运走。运到哪儿去,我就不知道了。每次都是夜里运,有专人押送,都是生面孔,不是天机阁的人。”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两锭银子推到王二狗面前。
“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王二狗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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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天,深夜。
陈掌柜换了一身深色短打,用黑布蒙着脸,悄悄潜到天机阁外围。
天机阁在皇城西边,占地近百亩,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墙有两丈多高,墙头插着铁蒺藜,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瞭望楼,楼上有兵丁值守。墙内隐约能看到楼阁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只趴着的巨兽。
陈掌柜趴在离围墙三十步远的一处屋顶上,屏住了呼吸。
寒风呼啸,吹得他脸生疼。屋顶的瓦片冰冷刺骨,寒意透过鞋底传上来。空气里有股香火味——天机阁里有祭坛,常年烧香。那香气又甜又腻,混在夜风里,闻着让人头晕。
他观察了半个时辰。
守卫的巡逻很有规律,每队五人,沿着围墙走,一刻钟一趟。瞭望楼上的兵丁每隔一炷香会探头看看,但到了深夜,难免有些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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