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更北,地脉裂口。
风从北边压下来,冻土上的霜被吹成一片一片的旧白,贴着地面往南跑。
陈带着两个专责组的人走了大半日,停在一条裂口前。裂口不宽,两臂左右,从东往西裂开,像有人用极钝的刀在冻土上划了一道陈年旧伤。里面没有光,只有极冷的气往上冒,带着很重的土腥,像地底深处刚翻了个身。
随行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陈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铜铃。指甲盖大,暗铜色,表面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赵”字。
他捏着铜铃,对着裂口旁边一块冻得发白的土,低声说:
“第一个,还有六个。”
然后手往下一按,铜铃陷进冻土,像被按进了一团很硬的蜡里。四周的土面没有动,但随行的人觉得脚下极轻地一颤,像很远的地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又很快沉下去。
“铜铃放下去,取不出来了。”随行说。
陈站起来,目光还落在那片埋着铜铃的冻土上。
“不用取。”他说,“等它被地脉吃进去,就稳了。”
“吃进去?”
“路会自己吃。”
陈转身往回走。
随行的人又看了一眼那片冻土,风一吹,霜重新覆上去,像什么都没埋过。但地底下的脉冲已经开始了,一下,一下,从北往南,像一条极细的线被一点一点拉直。
旧烽台密室。
清姒的手指正按在地面凹槽上。
突然,凹槽底部的石头极轻地亮了一圈。光薄得可怜,像在水底下浮着,只亮了不到一息就暗了。清姒没有缩手,她盯着凹槽,像听见了什么。
“它在走路了。”她说。
卫子夫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旧风衣。
清姒抬头看她:“娘娘也听见了?”
“听见了。”卫子夫说,“像鼓。”
观星台。
星图上,北境那块空白第一次极慢地往南蠕了一点。只有一点,像一滴很重的水在纸面上往下淌了半寸。
刘彻坐在案后,正把青灰石片往袖中放。石片忽然在他掌心极轻地振了一下,像被星图上的变化烫了一下。他停住动作,没有低头看,只是慢慢把石片又放回案上,手指按着最粗的那道裂痕。
“开始了。”他说。
内务库房。
赵婉正在整理早前清点出来的旧册。袖中的回魂结突然朝北急跳,一下比一下重,把她的手腕勒出一小圈红。她按住袖子,脸色白了一瞬,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她慢慢把新结取出来。新结在她掌心朝北坠着,绳身绷得笔直,像一根被人从极北方向拉紧的旧弦。
它很热,热得发烫。
赵婉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北边被埋下去了。
是七音里的一个。
地脉裂口方向,数百步外。
卫子夫蹲在乱石坡上,左手贴在冻土上。
陈的人已经走了。
风很大,把她的大衣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像要往南边去。
陆沉站在她身后十几步,背对着风,一直没出声。
卫子夫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左耳里,那个低频震动还在。
但和昨天不同。
昨天它是散的,像地底下有什么在漫无目的地翻身。现在它有了节律——一下,一下,很稳,像有人在极深极深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土的鼓。鼓声从北边来,传进她的掌心,顺着腕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
她没有动。
这条路已经醒了。
她终于确定。
不是认不认她的问题。是它已经开始朝中央星的方向倒伏,像一条干涸了两千年的河,忽然记起了水该往哪里流。
而她站在河边。
不,她是站在河床上。
卫子夫慢慢站起来。她的手掌离开地面时,像从什么东西上面揭了下来,手心热得发黏。她低头看了一眼,掌纹里嵌着极细的土,像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
“回去吧。”她说。
陆沉回头看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冻土上,周围没有别人。
天已经暗了,北边的云低得快要压到地面。风小了一些,但更冷,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衣缝里往里钻。
陆沉走在卫子夫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没说话。他的步子很重,和平时不一样,像每走一步都在想一句话该不该说。
走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我爹还说过一件事。”
卫子夫没有停步:“说。”
“当年把这条路封住的那批人里,有姓卫的。”
卫子夫站住了。
陆沉也停下来。他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像这是他很多年来第一次把陆家最深的一层说出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那上面沾着一层薄霜。
“也许就是你这一脉。”陆沉说,“所以路才认你。”
卫子夫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袖中极轻地收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迈步,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爹还说什么?”她问。
“就这一句。”陆沉说,“他死前说的。”
卫子夫没有再问。
内务库房,夜。
赵婉把门从里面插上,又从最里排旧柜的背面取出那块布帛。她在灯下慢慢展开,手指顺着那些极淡的符文往下摸。
七音。
钟室。
陈氏。
摸到“陈氏”两个字时,她的指尖突然没了。
不是麻,不是凉。是那根手指突然不存在了,像被人从指根处齐齐抽走,只剩一个空白的、没有知觉的位置。她愣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也感觉不到布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还在不在。
然后触感回来了。
布帛还是那块布帛,手指还是那根手指。但赵婉的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忽然明白了。
如果七音合了,钟再响,她这个占了原主身体的后来者,会被当容器直接清空。她不是原主,不是那个更古老的楚巫意识,她是夹在中间的那一个。七音合一的时候,最容易被“用掉”的,就是她。
赵婉慢慢把布帛折好,放回暗格。她的手指在合上格板前停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原主那三道极细的刻痕。
一。
二。
三。
“我不会被用掉。”她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身体里那个一直没回答的人听。
然后她做了决定。
不交新结,三天之内,先于刘彻找到剩下的器物,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不让自己被用掉。
后勤总署,深夜。
卫伉在旧图纸堆里翻到了摄政王府的地下结构图。
一共三层。
第一层是库房和临时议事厅,第二层是历任府邸都有的一般地下仓储。第三层,图纸上只标了一个极小的“封”字,没有解释,没有面积,没有用途。
封条的签署记录被涂掉了。但卫伉从备份的审批单里挖出了一个残字,只有一半,还能认出来:赵崇光。代授权。
三年前封的层,七辆车进去了,什么都没出来。
十七吨,封层在下面。
他把这些编成暗记,发给卫子夫。末了补一句:“王府地下有封层,十七吨可能在下面。”
发完后,他坐在黑暗里,后颈又烫了。这次烫得特别久,像有人把手按在他脖子后面,一直不拿走。
他没有回头。
他逼着自己坐着,等到那阵热度从后颈退到肩胛,才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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