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枭
地址在江城郊区，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我打车过去，花了快一个小时。路越来越偏，路灯越来越少，最后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司机停了车。
“前面开不进去了，”他说，“你自个儿走吧。小心点，这地方偏。”
我下了车，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五六层高，外墙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那些窗户漏出来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白。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那个地址。
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楼梯在室外，铁栏杆锈得不成样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爬到四楼，左边那户。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框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一层叠一层，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
门忽然开了。
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特别亮。
“沈当归？”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
我点点头。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就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脸上没什么血色，白得有些过分。眼窝微微陷着，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他才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乱得吓人。
客厅里到处是东西。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满了外卖盒，地上散落着书和杂志，角落里摞着几个大纸箱，不知道装着什么。窗帘拉着，透不进一点光。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长期不通风的闷，混着外卖的油烟气，还有一点点霉味。
唯一整齐的地方，是靠着窗边的一张书桌。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文档里密密麻麻的字，标题是《诸界降临》第一百二十三章。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把电脑合上了。
“坐吧。”他说。
我看了看沙发，那堆衣服还在。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又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去，把那堆衣服抱起来，扔进了卧室。动作太快，有几件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扔进去，然后关上卧室的门。
“好了。”他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似的。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你坐。”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来？”
我说：“你叫我来，我就来了。”
他又愣了一下。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就说。”我说，“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写不出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听着，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个月了。”他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看着那个光标一闪一闪的。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什么都写不出来。”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评论区天天有人在骂。说我江郎才尽，说我骗钱，说我死了最好。”
“平台天天有人来催。换了一个又一个编辑，每个都跟我说，你得更新啊，再不更新读者就跑光了，你得为平台着想啊，你得为读者负责啊。”
“可我就是写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底下，有很深的疲惫。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故事，没有人物，什么都没有。”
我听着，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怎么不催我？”
我说：“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让我催你的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短，也很轻，像是苦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是第一个。”他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不催我的。”他说，“前几个编辑，刚接手就开始催。一天三条消息，一周五个电话。我不回，他们就一直发，一直打。后来我不敢看消息了，不敢接电话了，连手机都关机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可你不一样。”他说，“你就每天发一条，也不催，就问那些有的没的。下雨了，月亮圆了，红烧肉炖好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不知道，”他说，“那些消息，是我这几个月唯一期待的东西。”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他愣了一下，以为我要走。
可我没往门口走，我往灶房走。
“你家灶房在哪儿？”
他指了指一扇门。
我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灶房不大，乱得很。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垃圾桶里塞满了外卖盒。我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口锅，一把刀，一块切菜板。又翻了翻冰箱，空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葱。
我走出灶房，看着他。
“你家楼下有菜市场吗？”
他愣愣地点点头。
“有。出巷子左转。”
我说：“等着。”
然后我出门了。
菜市场不大，这个点快收摊了，只剩几个摊子还在亮着灯。我买了五花肉、土豆、青椒、葱姜蒜，又买了一袋米、一瓶酱油、一瓶醋、一包盐。
回到他家，他已经把客厅稍微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外卖盒收走了，地上的书摞整齐了，窗帘拉开了一角，透进来一点月光。
我进了灶房，开始做饭。
淘米，煮饭。洗肉，切肉。土豆削皮，青椒去籽。葱姜蒜切末。
灶房的灯不太亮，昏黄昏黄的，油烟机呜呜地响。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肉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香味也跟着飘出来。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
我就那么炒着菜，也不说话。
糖色，酱油，料酒，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然后炒土豆丝，青椒肉丝。
四十分钟后，三菜一汤端上桌。
红烧肉，土豆丝，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嚼了嚼。
忽然，他的眼眶红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他低着头，把那块肉咽下去。
然后继续吃。
吃了很多。
吃了三碗饭，把那盘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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