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菜园子
陆沉在厨房的桌上趴了一夜。
沈当归中间醒了两回。第一回是半夜，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他添了几根柴，又把陆沉身上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好。陆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比刚回来那会儿舒展了一些。第二回是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给灶台添水，路过桌边，看见陆沉换了个姿势，侧着脸枕在胳膊上，露出一截后颈。那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是新伤叠着旧伤，颜色深浅不一。
沈当归看了两眼，转身去灶台边准备早饭。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沉醒了。他先是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这是长年在危险中生存养成的本能反应。然后他看见了灶台边正在熬粥的沈当归，眼神里的锋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醒了？”沈当归头也没回，“粥马上好。”
陆沉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身上披着的外套。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桌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但绷带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你的伤，”沈当归端着粥转过身来，“要不要去医疗室换药？”
陆沉摇了摇头。
“先吃饭。”
沈当归没再劝。他把粥放在桌上，又端上来一碟咸菜——是用变异萝卜腌的，脆生生的，咸淡适中。陆沉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适中，米香浓郁，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昨晚，”陆沉忽然开口，“一直在这儿？”
沈当归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嗯。”
“没回屋睡？”
“回了，半夜起来添火，看见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喝粥。
粥喝到一半，他忽然问：“你那包肉干，还有吗？”
沈当归愣了一下。
“你不是带走了吗？吃了？”
陆沉点了点头。
“吃完了。第二天就吃完了。”
沈当归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白得有些过分，眼下的青黑也很明显。三天时间，五个人去清理一个三级变异兽的巢穴，还带着伤，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那包肉干，估计是他在路上唯一的正经食物。
“吃完就吃完了吧，”沈当归说，“肉我再想办法。”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菜园子，”他说，“能带我去看看吗？”
沈当归愣了一下。
菜园子在厨房后面，从灶房后门出去，沿着墙根走几步就到了。地方不大，被一圈矮墙围着，矮墙是用捡来的砖头和石块垒的，不高，刚好到腰际。园子里的土是沈当归一铲一铲翻过的，掺了从基地外挖来的腐殖质和草木灰，颜色比外面的土深得多，踩上去松软软的。
陆沉站在矮墙外面，看着那片不大的菜地。
变异萝卜种了两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深绿色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沈当归蹲下来，拨开叶子，露出底下紫色的萝卜头，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变异白菜种在萝卜旁边，一株株挨得很近，叶片层层叠叠地包着，看着就结实。最里面那排是沈当归当宝贝的蒜苗，已经长到快两拃高了，绿油油的，整整齐齐。
“就这些？”陆沉问。
“还有那边，”沈当归指了指墙角，“种了几棵变异山楂，还没长大。还有那边，刚撒了变异土豆的种子，还没发芽。”
陆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株变异白菜的叶子。叶子厚实，摸上去有点粗糙，但很新鲜。
“你用异能种的？”
沈当归点了点头。
“F级？”
沈当归又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最弱的那种。”
陆沉没说话。他站起来，沿着矮墙慢慢走了一圈，仔细看着每一垄菜，每一株苗。沈当归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走到最里面那排蒜苗前面的时候，陆沉停住了。
“这是什么？”
“蒜苗。”
“蒜？”
“嗯。末日前的那种蒜，没变异的。”
陆沉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排蒜苗确实跟别的植物不一样，叶片更绿，更嫩，还有一种淡淡的辛辣味，跟变异植物的那种奇怪气味完全不同。
“你从哪儿弄来的？”
“西区一个坍塌的居民楼厨房里刨出来的，”沈当归说，“一共七颗，有两颗发芽了，就种下去了。后来用异能催了催，长了不少，又从每颗上面掰了蒜瓣重新种，现在有二十多棵了。”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没变异的种子在基地里值多少钱吗？”
沈当归想了想：“不知道。没卖过。”
“上次物资库拍卖，一小包没变异的青菜种子，换了五十斤变异兽肉。”
沈当归愣了一下。五十斤变异兽肉，够他吃两个月的。
“那你这些蒜苗，”陆沉说，“值多少？”
沈当归看了看那排绿油油的蒜苗，又看了看陆沉。
“不卖。”他说。
“为什么？”
“卖了我吃什么？调料都没了，菜做得再好比白水煮的强不到哪儿去。”
陆沉看着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跟别人不一样。”
沈当归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沉也没解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片菜园子。
“以后需要什么种子，”他说，“我帮你找。”
沈当归愣了一下。
“你出去执行任务，还帮我找种子？”
陆沉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点笑意——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透出底下一点点温度。
“顺手的事。”他说。
那天之后，陆沉真的开始帮沈当归找种子。
第一次是三天后。他傍晚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沈当归打开一看，是一小把香菜种子，没变异的，保存得很好。
“哪儿找到的？”沈当归问。
“东区一个超市的仓库，压在货架底下，没被人翻到。”陆沉在桌边坐下，端起沈当归放在桌上的汤喝了一口，“能种吗？”
沈当归把种子捧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里还有生命力，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能。”他说。
第二次是一周后。陆沉带来了一包干辣椒，不是种子，是整个的干辣椒。沈当归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末日之后，辣椒这种东西比金子还难找。基地里唯一能买到的辣味来源是一种变异植物的果实，又苦又涩，跟真正的辣椒完全是两回事。
“这个也是超市找到的？”沈当归问。
陆沉摇了摇头。
“从一个拾荒者手里换的。他用这包辣椒换了我带回来的一块三级变异兽的晶核。”
沈当归愣住了。三级变异兽的晶核，那是异能者用来提升实力的珍贵物资，整个基地也没几块。陆沉用一块晶核换了一包干辣椒？
“你疯了？”沈当归说。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菜做得再好，没有调料也不好吃吗？”
沈当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包干辣椒，手指轻轻捏了捏，干透的辣椒壳发出细碎的响声。
“谢谢。”他说。
“不用。”陆沉端起碗继续喝汤，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从那以后，陆沉每次出任务回来，除了战利品和情报，总会带点什么东西给沈当归。有时候是一小袋盐，有时候是一瓶没开封的酱油，有时候是一包不知名的种子。东西都不大，但在末日里，每一样都珍贵得不像话。
沈当归把这些东西都收好，种在该种的地方，用在该用的地方。
菜园子慢慢扩大了。
他用陆沉找来的砖头又垒了一圈矮墙，把菜地往外扩了一倍。新开的地里种上了香菜、辣椒、几棵变异番茄——种子是从基地物资库换来的，用他做的红烧肉换的——还有一小片变异草莓，是从铁柱那里要来的。
每天清晨，沈当归都会蹲在菜地里，用手轻轻触碰每一株植物。他的指尖会发出微弱的暖意，那是他的异能，F级的【种植精通】，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就是这点微弱的力量，让他的菜园子成了整个基地最特别的地方——这里长出来的蔬菜，没有变异，没有毒素，跟末日前一模一样。
陆沉有时候会来看他种菜。
他就站在矮墙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沈当归蹲在菜地里松土、浇水、除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一句“今天想吃啥”，他就答一句“你定”。然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一个种菜，一个看着，各得其静。
有一天傍晚，沈当归在菜地里发现了一株野生的变异薄荷。它长在矮墙的缝隙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自己生根发芽了。沈当归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移栽到菜园子最阴凉的角落里。变异薄荷的叶子比普通薄荷大一圈，气味也更浓烈，但用来泡茶或者做菜都没问题。
陆沉来的时候，沈当归正在给薄荷浇水。
“这是什么？”陆沉问。
“薄荷。野生的，自己长出来的。”
陆沉凑近闻了闻，那股清凉的气味钻进鼻腔，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下。
“这个味道，”他说，“我很久没闻到了。”
沈当归看了看他的脸。他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天更重了，眼睛底下的青黑也更深了。基地最近的局势不太平，沈当归听铁柱说，南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异兽群，正在往基地方向移动。第一战斗小队几乎每天都要出去侦查、清剿，陆沉作为队长，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你等一下。”沈当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出来。
水是温的，杯子里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碧绿碧绿的，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那股清凉的气味随着热气升腾起来，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陆沉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那几片漂浮的薄荷叶。
“喝吧，”沈当归说，“提神的。”
陆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当归。
“好喝。”他说。
“那以后天天给你泡。”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又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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