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放在这罢。”
纪云意混混沌沌间听见一道清泠泠的女声,想睁眼探个究竟,眼皮却如被鱼漂胶黏上,打不开。
“是,大人。”
他在哪里?
周围声音蒙蒙,自己思绪恍恍。他好像飘在水上,浑身找不到着力点。
纪云意试图张嘴问个究竟,但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身体僵硬沉重,如鬼压床。
只能感觉到有两个人扛着他,随后听从命令将他的身体放到软榻。旋即,他们退开一步,向那名女子恭敬发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说话声细如蚊呐。
即使他什么也看不见,也能想象那两人必是低头哈腰、谄笑胁肩,费劲心力讨好着眼前的女人。
她地位应该极高,起码能随意决定他人生死。
忽然,他的喉结被一根柔软冰凉的手指拂过,动作漫不经心,宛若猎人衡量猎物。
卧房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他喉结处的手指消失,身旁传来女人慢慢悠悠的说话声:“无事,你们退下吧。”
声音平静,自带威严。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那两人如释负重的呼气声,紧随而来的就是他们凌乱慌忙脚步声,这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嘎吱一声响——木门被关上,室内重回寂静。
那女人长久未开口,但她身上传来的迷迭香气无不昭示她的存在。
她是谁?他又在哪里?
他心中思绪万分,乱糟糟的、捋不清楚。
长久的训练要他对人的视线格外敏锐,他能感觉到一道侵略性十足的视线正仔细扫过他的身体,如同烈焰舔舐,烫伤他裸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
“要不先把你体内的蛊虫取出来?”
……蛊虫?
流光瞬息间,昏迷前的记忆扑面而来。
是了,是那个虫子要他当场昏迷、跌落战马!
记忆倒放——
扑簌簌…簌簌…
是虫子在他身体里爬行的声音。
他甚至来不及砍下自己的手臂,那虫子就以极快的速度爬遍他的全身,腕间还残留着被虫子口器咬开肌肤的剧痛,虫子是从他砍下的药人手臂中飞出来的。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如今的处境
如今…他是死是活?还是他中了圈套?
回想起方才那些人的对话,声音腔调奇怪高昂,字与字之间黏糊,是苗族的口音。
他被苗人掳走了?
在纪云意疯狂思考的时候,腹部霎时传来痒麻的触感,柔软的发丝如蛇般在他身体肌肤上游荡,他当即回神,想起身反抗,身体却如死尸柔软无力,只能任由女人俯身,用柔夷一点点按压他的身体。
她动作间没有任何暧昧的气息,像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她说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找到了,在这啊!”她声音轻快,和方才与人对话的声调截然不同,这似乎才是她本来的性子。
很快,纪云意又听到她慨叹道:“真是个坏孩子…”
她在说谁?
纪云意思考之际,胸口处陡然传来极其辛辣可怕的剧痛,好像有十几只马蜂一并在他身上的同一个地方刺去。
纪云意猝不及防受此剧痛,神经猛然颤动,那块肉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又被淋上粗盐。
这痛没有尽头般,越往后,那块肌肤就越加滚烫,他仿佛正受着炮烙之刑。
与这种疼相比,手心被刀划开的疼完全不算什么了。
身体里的那只虫子又在发出簌簌声响,紧接着他感觉自己手心的伤口被挤开,那只虫子离开了他的身体。
胸口上的疼痛也跟着消失了。
“先给你养一阵吧。”
他听到她这么说,伴随几声铃铛声响,她离开了房间。
*
巴代晚上与容卉下棋时,注意到她眉眼松弛、双眸清亮,向来微抿的双唇此刻放松,唇角也勾起细微的弧度。
看来她今日心情极好。
巴代落下一子,试探问道:“选中满意的尸体了?”
容卉缓缓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白子,声音和缓:“也不算……”
不过药人也确实是从那些尸体里找回来的。
“炼蛊一事不必着急,”巴代啜了口茶,笑眯眯道,“慢慢来,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容卉瞥了眼面前狡猾的老头:“汉人不会打进来了?”
巴代哼笑一声:“何止是不会打进来,说不定我们还会打过去。”
容卉眉心一动。
巴代将茶杯放下,语调平平开口:“自从今日战争后,汉人那边就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我怀疑是修明王受伤了。”
容卉一顿:“修明王?”
修明王姓纪,名云意,字昊苍,他身份可不一般,是大轩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在天元一年初就被推选为摄政王,主要辅佐幼皇处理朝政要务,但同时也是苗汉之争的发起者之一。
换句说话,苗汉战争,就是苗王与修明王双方间的博弈。
她歪歪头问道:“你信了?不怕有诈?”
巴代没有立即回话,他盯着棋盘。半晌,才慢悠悠道:“我们静观其变罢。像我这半入土的老头倒是无所谓,就看苗王怎么想了。”
“我倒是希望打一场,”容卉掀起眼帘,黑色的眼珠子如同漩涡,让人看不透情绪,“没有死人,我该怎么炼蛊呢?”
巴代拍着膝盖,哈哈大笑。笑够了,才拭掉眼角的眼泪,慢慢悠悠道:“这话可别同别人说,不然苗……别人又该畏你了。”
“不过,容卉啊,战争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巴代话里有话,容卉一向猜不透他的想法,她也懒得猜。将棋子扔回棋笥,就起身去外面,将熬好的药端进来。在巴代喝药期间,她取下腰部皮袋,从里面抽出几个长针。
容家独传针法不仅能控蛊,更能治病,治疗过程有别于其他针法,将针以特殊角度勾住皮肉刺激穴位,以狠为核心,会给人可怕的剧痛,但也效果显著。
看到长针,巴代喉结滚动:“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好好抚养了你这么久,你们家族的事情我是全程没参与过的……”
“没参与过……”
容卉低声重复,她看着烛火,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块阴影,神色晦暗不明。
容氏一族以善控药人享誉苗域,为其他蛊师世家所不能及,也因此招致了苗王的忌惮。毕竟一药人便可抵百人,自成军队。
于是在容氏最春风得意之时,苗王暗中联合另外三大蛊师世家,一夜之间诛杀除容氏上百人,独留容卉一根独苗,以及……容氏养子——容行进。
或许是考虑到只有容氏直系可控药人,另有用处……总之,苗王深思熟虑后不仅没有杀她,还交给巴代精心抚养。
容卉眼神晦暗,无不嘲讽地想,苗王确实是计深虑远,今日战场若无容氏一族炼制的药人出战,则会是格外艰难的角逐。
倏然,她抬头直勾勾盯着巴代:“你还记得你过去的名字吗?”
巴代沉默不语。
容卉:“你原本只是个无名无姓乞丐,容家心善收养了你,还给你取名容行进,庇护你多年。可你呢?为了与容族撇清关系,不惜丢掉名字,只要人称呼你的身份——巴代。”
巴代声音喑哑:“我有苦衷……”
“苦衷?”容卉冷笑一声,“是啊,你确实没有参与过那件事,可你冷眼旁观、为虎作伥。”
容卉:“当苗王的狗,开心否?一根名为‘巴代’的肉骨头便要你摇头晃尾,好不开心。”
巴代之职,掌控苗族祭祀,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巴代阖眼不言,良久,才叹气道:“是我的不对,你恨我,我理解。”
“你来吧……我愿接受你的惩罚。”
他脱开上衣躺在床上,露出削瘦枯瘦的上半身。
“治病罢了,何谈惩罚。”
容卉眼里毫无情绪波动,她虽是说治病,可却故意放缓了针灸的速度,疼得巴代满头冷汗、惨叫出声,不过一会,巴代身下被单已经被汗水洇湿。
在容卉推门离开之际,身后传来巴代低声喃喃:“卉儿……你何时才能原谅我?”
容卉一顿,一言不发直朝外走。
回容府后,她深思片刻,脚尖一转改变了方向,朝蛊房走去。
那捡回来的药人珍贵,若自己不看着,难以放心。
容卉推开蛊屋木门,驾轻就熟走到药人所躺的卧榻旁,静静站立。
银光顺着大敞的门倾泻而入,流淌在那药人身上,为他渡上神圣的光。
容卉越看越欢喜,满意地弯起红唇,她决心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才能舍弃,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想到便做,容卉抽出腰带上的针袋,转身点燃木桌上的烛火,将银针置于幽幽燃烧的火焰上,细致灼烧。
半晌,她拾起灼热的银针,走到药人身边,刷刷刷地施针,因为面对的是死人,容卉的手法比对巴代粗暴多了,针刺得又密又深,除了死人没有哪个活人能受得了这种强度。
容卉注意力全在药人身上,加之烛火光线幽微,故未能注意到药人头套诡异地动了下。
*
容卉看不见的地方,粗布所包裹头的额际正沁出豆大的冷汗,药人的手心、后颈也泛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这是死人绝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
纪云意不知道那苗女究竟在作甚,但身体传来绵密无休止的剧痛彻底唤醒了他的身体。
纪云意眼睛猛然睁开,额旁青筋如山脉偾起,腕骨、血管也因为用力凸出成树枝形状。
看来苗人的真实目的是想折磨他!
纪云意阖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忽地,他身上的疼痛忽然止歇。
纪云意还没反应过来,苗女身上特有的奇香扑面而来、浓稠至极。
——她竟躺在了他的身边!
纪云意缓缓睁眼,暴戾的情绪自他幽森的黑眸迸射出来,里面疯狂的色彩足以要任何人胆寒。
她的手不知廉耻地抚摸他的胸膛,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甚至能感觉脖颈处传来她湿润的呼吸。
“晚安。”
他听到她这样说,声音温柔至极,可她那只手却用力拍了拍他的胸口,还发表了一声评价——
“唔,胸肌触感挺好的。”
纪云意:“……”
自这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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