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中,显钦侯沈顾一身素色居家便服,正安静坐于席上,他虽只是被禁锢,并未被囚锁,人身是自由的,可这九年,他自觉避嫌,极少踏出府门一步,长年将自己困于宅院中,纵然他本性谦和温厚,眉宇间也总萦绕一层挥之不去的苦涩。
前些日子,涅央公主请来筮者为沈柔卜卦,问安危后,也为沈顾占了一卦。那筮者断卦,言卦象渐转亨通,说沈顾不久之后,便会得天子宽宥,重获起用。
沈顾知道后,眉宇间长年积压的郁闷之色消失了大半,眸中也重新亮起光亮,可那筮者对女儿沈柔的预言令人浑身不快。
作为父母,怎愿轻易舍弃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呢?可她不离去又会影响家族安危。
沈顾素来谦和自持,极少外露情绪,此刻的他却满脸忧愁。
坐于沈顾身旁的涅央公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宽慰道:“孟孙,子岳、阿柔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莫要这般烦闷。”
孟孙是沈顾的表字。
沈顾点头答应:“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扯出一丝微笑。
夫妻二人静静等候着儿女,没有动箸。
沈彪先一步步入厅堂,向父母行过家礼,于席案上坐下来。
沈柔姗姗来迟,向父母行过家礼后,坐于沈彪身旁。
案上摆放着的膳食,有蒸黍,鱼脍、炖羹,几碟腌菜和时令鲜果,热气腾腾。没有铺张的宴饮,只是家宅寻常菜。
沈柔是家里的开心果,她总是一张笑脸,父母一看到她进来,心中的烦恼便烟消云散。
家里有长辈没动过的菜,晚辈不能食用的规矩,沈柔机灵的化解,挨个给父亲、母亲、兄长夹菜,夹完后她便可以大吃特吃。
涅央公主看到狼吞虎咽,如恶鬼投胎的沈柔,冷哼了一下,“你慢一点,如此吃相,成何体统?”
言语虽是在批评沈柔,可是她眼中满是宠爱。
沈柔也只是嘿嘿一笑,继续饿虎般饮食。
沈顾看了看兄妹俩,问起白日他们在外的见闻。
沈彪率先开口说起外出的所见所闻,在说到为林家请医的时候,沈柔立即开口阻止,接过话题,只说她帮忙将医者送去林家,并没有久留,很快便去与兄长汇合了。
沈柔撑着案沿直接站了起来,眉飞色舞,将白日在街市所见一桩桩细细说来,语气故意夸张,连商贩吆喝、路人闲谈都学着模样模仿,手也不停地比划。
说起与景冯比试射箭的趣事,更是手舞足蹈。
还让仆人去将她得来的那张好弓拿来,向父母炫耀。
她用夸张的语气,浮夸的表演,逗的一家人哈哈大笑,连侍在一旁的奴婢也忍不住低头浅笑。
满室笑语融融。
窗户之外,却是另一番光景,秋夜凉风卷着枯树叶掠过廊下,寂寞萧条,屋内热闹欢腾,屋外清寒寂寥,一暖一冷,一喧一静,两相映照。
沈顾和涅央公主看着眼前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心中酸涩异常,如今朝野上下笃信谶纬卜筮,他们自然也是信的,可他们做不到将女儿逐出家族...
沈柔说完,端起陶盏抿了一口羹汤,聪明机智的她读懂了父母眼中的酸涩,她暗暗发誓绝不拖累家族、连累他们。
......
用完晚膳后,沈柔回到闺房中,悄悄吩咐府中掌简的仆役,从藏书阁取来一些书籍研究。
她秉烛低头,细细读简上记载的古女子言行,读完后,将简册推开,叹气道:“我原以为,这简册之中藏着法子,能叫人心生倾慕。可通篇读下来,只教女子娴静守德、持家、柔顺恭谨,并无一字教人如何牵住一个人的心。
阿冬和阿秋两个婢女一同凑了过来。
阿秋:“女郎,这些古传,讲的都是妇德,古之贤女,都是凭德行动人,并非靠什么技巧,市井里的妇人常说,情分一事,强求不得。”
沈柔:“可若是只凭德行,那人如何知晓我的心意?我并非只想做一个合乎礼法的女子,我想叫他眼里看得见我,记挂着我。”
阿冬听了沈柔这番话,瞪大了眼睛,问道:“女郎,你可是有倾慕之人了?”
沈柔摇头,“没有,我只是想让他爱慕我,至于我爱不爱他,不重要。”
秋冬两个婢女相护看了一眼对方,她们不太懂沈柔意欲何为。
阿秋:“女郎,典籍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简上写的是大道理,可男女之间的情愫,从来不在竹简墨字里,便是古贤女子,也未曾有什么诀窍。”
沈柔抬眼望向窗户外,轻声道:“莫非,书上的路,行不通?那我又该如何?”
秋风穿过窗户的缝隙,烛火摇曳,她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一腔心事无处可寻。
阿冬:“女郎,婢子往日去市上采买,听巷里妇人闲谈,说若是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心,需得真心换真心。”
“真心换真心?”沈柔重复了阿冬的话,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阿冬:“可寻些细碎小事,悄悄送到他跟前,譬如知晓他渴了,递上一盏水,或是他伤处未愈,备上疗伤的药,不必多说什么,只教他时时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沈柔:“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刻意?阿母常教我,女子行事当持重,不可过分殷勤,惹人轻看。”
阿冬:“并非要女郎刻意逢迎,只是遇到合适机会,你表现出关心他、记挂他,这样一来,旁人瞧不出什么,唯有他能够明白你的心意。”
沈柔沉默,想起那日他在陈医家所受的伤,想起为他上药时的场景。
“若是借着林翁生病和他受伤之事关心,倒不算失了分寸。”她缓缓开口,“只是不知道明日母亲还会让我出门吗?”
她挠了挠头:“阿秋、阿冬,你们快一起帮我想想,明日我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请求母亲让我外出呢?”
阿秋:“要不还是以景家郎君的邀约为由?”
沈柔捏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摇头道:“不行,这个理由不行,今日我和兄长刚与阿冯碰过面,没过三五日,母亲定不会再答应我与阿冯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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